柳嬤嬤見溫知予臉色慘白,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她方才便想上前,可主子不開口,她哪裡敢動,此刻得了吩咐,便和古嬤嬤一同上前,扶住了溫知予,送她回房。
而此時溫知予的額間已沁出一層細密冷汗,一回了房,她便強撐著身子入了靜室。果然如她所料,是月事來了。
許是這些日子湯藥喝得太勤,傷了根本,此番疼意竟比往常更烈了幾分,小腹里似是有鈍器在反覆絞著。
柳嬤嬤與古嬤嬤都是老人了,哪裡會不明白其中緣由,只是礙於蘇明軒在外,不敢聲張罷了。
此刻四下無人,二人立刻默契行事,一個快手快腳取來乾淨衣物,又備好了貼身要用的物事,伺候她換下浸濕的衣裙。
另一個則悄悄去了小廚房,不多時便端來一碗滾燙的艾葉紅糖桂圓湯,又取來一隻 青緞裹著的艾鹽暖包,輕輕敷在溫知予小腹上。
而與此同時,屋外的蘇氏正與蘇明軒說話。若是尋常日子,她自然願意與這侄子多敘幾句,可此刻她心頭另有隱憂,只想著如何不動聲色地將人打發走。
偏偏蘇明軒像是半點也瞧不出她的用意,回話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一顆心全然懸在屋內之人身上,只巴巴等著大夫到來,好細細問清表弟究竟是何病症,好端端的,怎麼會忽然疼成那副模樣。
蘇氏見他這般模樣,心中更是一沉,對溫知予的不滿更是加重了幾分,只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看向蘇明軒,儘量溫和道「明軒,今日多虧你送你知予回來,不過她這是老毛病了,一時半刻的怕是好不了的,就不勞你費心了,左右溺功課要緊,知予這裡就不勞你費心了,我會好生照應的,不若你且先回學堂去,待回頭你表弟好了,我再打發人過去告訴你一聲。」
蘇明軒聞言,眉頭微蹙,顯然並不甘心就此離去。可蘇氏話里話外逐客的意思,已是很明顯了,雖心中還十分記掛溫知予的情況,可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再一細想自己今日所為,著實有些逾矩。
他便起身拱手道「姑母既這麼說,侄兒便先告辭了。表弟這邊,便勞姑母多費心了,若有什麼用得上侄兒的地方,還請姑母隨時遣人知會。」
蘇氏聞言笑了笑道「你且去吧,功課要緊,雲岫你去送送表少爺。」
話音剛落,雲岫便進來了,引著蘇明軒往外走。
二人剛出清和軒,便迎面遇上平安領著大夫匆匆趕來。
蘇明軒見狀,只吩咐平安好生引著大夫入內診治,不必顧他。他來溫家次數本就多,出府的路徑早已熟稔,無需人相送,便也讓雲岫先回去伺候主子了,自己獨自一人,緩步出府而去。
可蘇明軒剛走出一半,便想起方才蘇氏的神情那般難看,再想想他半摟著溫知予腰身時,那纖細的腰身,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他略一沉吟,竟悄無聲息地折了回去,尋了一處離清和軒不遠、又極為隱蔽的僻靜角落站定。
誰知他剛站定,便看見方才引著大夫進院的平安,此刻竟又領著大夫匆匆往外走,絲毫沒有停留診脈的意思。
表弟分明疼得冷汗直流,幾近站不穩,為何府里反倒將大夫匆匆送走?
蘇明軒只覺此事詭異至極,心頭疑竇更重。他雖是書生,早年在北疆時卻也跟著家中護衛習過武,身手與耳力都遠勝常人。心念一轉,他當即斂聲屏息,悄無聲息地潛回清和軒。
待他貼近廊下,抬眼一瞧,溫知予的房門之外,竟只有柳嬤嬤與古嬤嬤兩個人在外守著,連一個尋常伺候的丫鬟都沒有,這如何讓人不起疑心,蘇明軒隱在廊柱陰影之中,半點聲息也無。
他細細聽去,只聽得屋內傳來了姑母與表弟的爭吵之聲。
這邊屋內,蘇氏早已沒了半分理智。蘇明軒一離開,她立刻轉身進了內室。
她今日本是一肚子氣回來的——前些日子,她與長嫂、也就是溫知予的舅母林氏約好了今日一同去廟裡上香。
林氏帶了女兒明薇,蘇氏素來疼這個侄女,一路上也十分和氣。
明薇與瑾瑤兩個姑娘家難得出門,一到廟裡,瑾瑤便鬧著要去園子裡摘花,蘇氏便讓明薇陪著一同去了。
兩個孩子一走,廂房裡只剩她與林氏二人,閒話聊著聊著,便自然而然扯到了兒女婚事上頭。
林氏旁敲側擊,笑著問她打算將來給知予選個什麼樣的媳婦,言語間句句都在提自家明薇溫順懂事、知書達理。
蘇氏一聽便明白了長嫂的心思,這是想把明薇許給溫知予,親上加親。
若是溫知予真是男子,這門親事她求之不得。可溫知予表面上是男子,可實際上卻是女子啊,她如何能娶妻,若娶旁人家的女兒便也罷了,可明薇卻是她的親侄女,她如何捨得,如何能讓她耽誤明薇一輩子?
可蘇氏有苦難言,這話如何說得出口,此刻也只能含糊推脫,說等溫知予日後有功名再議不遲。
這話一出,林氏臉色當即就沉了。
明薇已然及笄,耽擱不起,考取功名之事少說也要一兩年,男子等得,女兒家可等不得。
林氏只當蘇氏是覺得自家兒子前途無量,想給她娶個高門貴女,瞧不上明薇,心中頓時生出不滿來,嘴上雖未明說,言語間卻句句帶刺,冷嘲熱諷的。
蘇氏被長嫂擠兌得心頭火起,卻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只能強顏歡笑,硬生生把一肚子氣憋在心裡。
她越想越恨,越想越委屈,若當年溫知予肯聽她的話,老老實實的詐死了何至於會惹出今日之事?
是以她一回府,連自己的院子都未回,便徑直來了溫知予處,只等她回來,便要將今日所受的委屈盡數發作出來。
可誰曾想,她不僅等到了溫知予,還等到了與她格外親近的侄子。
蘇氏心頭怒火更盛,她是過來人,旁人不知溫知予本是女兒身,只當是表兄疼惜表弟罷了,即便親近些,也只當是表兄弟兩個感情好罷了。
可蘇氏如何看不明白,蘇明軒那滿眼擔憂,寸步不離的模樣,分明是對她這個女兒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蘇氏本就憋著一腔火氣,此刻更是氣得渾身發顫。她兄長好好一雙兒女,竟都被自己這個女兒給禍害了,簡直是荒唐至極。她冷冷擺了擺手,示意柳嬤嬤等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