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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杖刑時

2026-09-20 21:58:33 作者: 北覓ssw

  現下京都貢院這般光景已然算是好的了,往年秋闈遇上惡劣天氣,一場鄉試抬出二三十人乃是常事,其間殞命五六人的情況也並不少見。

  當日老太爺一知曉下雨了,便連日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日夜掛念貢院裡這三個孫輩,唯恐哪一個在裡面受了寒、出了意外。

  好在如今三人全都平安歸家。雖說歸來時個個面色蒼白,身形憔悴,看著一副狼狽悽慘的模樣,但也都順利的考完了此次鄉試。

  溫知辰是被老太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年紀又小,說話間自然沒那麼多分寸,一聽抬出這麼多人,當即忍不住道「祖父,為何每次秋闈都有舉子傷病出事,朝廷為何不管?雖說沈大人提議重修了貢院,可依孫兒看,這貢院還不如咱們府里下人住的房舍妥當。那號舍里只有一塊硬木板,這幾日睡得我腰酸背痛的,依我看,他們這是存心折磨人。」

  他話音剛落,滿堂瞬間一片靜默。

  起先他言語間還只是為一眾苦讀舉子心生不平,可後頭幾句,已然暗含非議朝廷、苛責官署不作為,又肆意抱怨貢院條件簡陋。

  貢院苦寒簡陋本是世人皆知的實情,私下閒談幾句原也無傷大雅。可他今日竟敢當著家中長輩的面直言非議。

  今日若是在家中輕易縱容不予管教,來日難保他不會在外肆意妄言、大放厥詞。

  這話若是落到有心之人耳中,非但會被旁人詬病溫家子弟輕狂無狀、不知尊卑,更會連累整個家族的清譽,甚至波及朝中族人的仕途前程。

  是以溫老太爺當即沉了臉,眉頭微蹙道「一派胡言!科舉乃是朝廷擇才大典,貢院為天下士子博取功名之地,本就是磨鍊心性、砥礪筋骨之所,豈容你這般嬌氣抱怨?古有雲,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天下寒門士子十年寒窗,餐風露宿尚且不言苦,你自幼生於富貴,錦衣玉食,不過在號舍熬了短短數日,便滿腹牢騷、口出妄語。可見你心性浮躁,不堪大任,看來是我往日裡太過縱容你了,今日才會讓你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溫老太爺一怒,溫知辰自然是再坐不住,他當即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是孫兒一時失言,孫兒當真不是有心的,還請祖父恕罪,孫兒下次再也不敢了。」

  溫知辰此番早已不是初次失言。上一回便因口無遮攔惹出事端,原以為罰他在祠堂跪了數日,總能收斂心性、長些記性,不料半分長進也無。

  往日身在江南,天高皇帝遠,即便偶有言語疏漏,尚且能遮掩過去,無傷大雅。

  可如今置身京都,四下皆是勛貴世家、朝堂耳目,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若他依舊這般言語放肆、不懂分寸,遲早要因口舌之失闖出彌天大禍來。

  溫老太爺心中明白得很,斷不能再如往日般縱容寵溺。更何況此刻他身側,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兩個孫輩都在一旁看著,世家治家,向來以嚴為本,若是今日姑息了溫知辰的妄言,便是壞了家中規矩。

  似他們這般簪纓世家,衰敗從不在外患,皆源於內里鬆懈、家風漸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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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老爺子一生閱盡浮沉,見過無數高門望族轉瞬崩塌,萬丈高樓一夕傾覆,不過旦夕之間。是以他素來對子嗣管教極嚴,唯有自幼養在膝下的溫知辰,被他格外縱容幾分。

  可這份偏寵,反倒養得他不諳世事、不知輕重。

  溫家能綿延百年,從來不是靠運氣,憑的是代代恪守嚴苛家風,族人謹禮守法,子孫慎言慎行、克己守心。

  今日若是輕易放過溫知辰這一次失言,他日他必然愈發肆無忌憚,久而久之,必會給整個溫家埋下禍根,招來滅頂之災。

  想通透其中利害的溫老太爺,緩緩闔了闔眼,隨即目光沉沉落向跪在地上的溫知辰道「失言?」

  隨即老太爺冷哼一聲道「你只當是隨口失言?你可知古來多少世家子弟、朝中官吏,皆因一句妄語就身敗名裂,更有甚者連累整個宗族一同傾覆。你真當這裡是自家書房,便可以口無遮攔、肆意妄議?科舉乃是國之根基,貢院一切規制皆是朝廷欽定。你一個尚未入仕的黃口稚子,也敢隨意非議朝政、妄評典制?今日這話若是傳出去,你便是藐視朝堂,形同大不敬。今日當著你兩位伯父還有兄長的面,我便罰一罰你,也讓你好長長記性,日後改了這口無遮攔的毛病,來人,去祠堂將那戒仗取來。」

  話音落下,老太爺身側的管事的,當即便退了出去。


  廳中餘下坐著的溫知予四人,無一人開口求情。溫父端坐不動,二老爺神色肅穆,溫知予與溫知言二人更是垂眸斂息,誰也不敢妄發一言。

  溫父心中自有思量,只覺這侄兒平日太過驕縱肆意,口無遮攔。今日這事,就算老太爺不予懲戒,他身為伯父,也絕不會輕易姑息。

  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溫知辰當真沒有想到他不過是隨口一句話,便惹得溫老太爺這般動怒,甚至不惜動用家法,而兩個伯父都一言不發。

  他是被老太爺縱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他十幾歲便能考中秀才,絕不是個蠢得,相反他很聰明,轉瞬之間,他便明白自己方才犯下了何等大忌,他自然不敢再為自己辯解半分,只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等著被責罰。

  片刻功夫,管事雙手恭恭敬敬捧著戒杖入內。此杖長近二尺八寸,粗細宛若幼童手腕。選深山紫竹為料所制,質地堅硬縝密,杖身色澤烏沉,通體素淨無紋,一看到便覺得寒氣逼人。

  溫知予心中清楚這紫竹戒杖的厲害。她幼時便親身領教過。

  當年她本無過錯,只因素來不得老夫人歡心,又恰巧落入何姨娘精心布下的圈套。老夫人不問青紅皂白,便藉故罰她二十戒尺。

  那戒杖初落身上,先是只覺皮肉一陣發麻,轉瞬便是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四下蔓延開來,力道沉厚綿長,一下下鑽筋徹骨,不傷筋動骨,卻疼得讓人難以忍受。

  那時她不過十歲,挨了十下便險些痛極昏厥。

  那時蘇氏還沒這般厭惡於她,見她挨不下去了,當即便撲了上去,死死護住了她,若非蘇氏,她只怕還要再挨下那十下責罰。

  只可惜世事無常,當年的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們母女二人竟會徹底翻臉。

  再想想如今蘇氏待她如仇人一般,她不禁在想,她們為何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呢?溫知予不明白,從前或許她還會想知曉緣由,可如今她再也不想明白。

  溫老太爺望著老老實實跪在地上的溫知辰,見他不再開口辯解求情,便知他心裡已然想明白自己犯下的過錯。心中暗自忖度,這孩子倒也算不愚鈍,一腔怒火不由得消了大半。

  只神色陰沉道「你自幼被我百般寵溺,呵護太過,反倒養成一身年少輕狂的性子,不知世間禮法敬畏。今日我便好好教一教你,你方才口出狂言,過錯有三,你且仔細聽著。」

  說著不待溫知辰回話,溫老太爺便一字一句道「其一,貢院乃朝廷掄才重地,百年規制,你竟敢肆意詆毀,妄議國典;其二,沈大人力主修繕貢院,體恤士子,你卻妄議朝臣,出言不敬;其三,你身在福中不知敬畏,只貪圖安逸享樂,將貢院號舍與府中下人居所攀比,抱怨應試苦楚,曲解大典本意。視鄉試為折磨,全無讀書人吃苦耐勞、敬畏功名之心。滿口怨懟妄言,句句都是非議朝政、輕慢國典。若這話傳出去,不僅毀了你自己前程,更會給我溫家招來禍事。」

  老太爺語氣一沉,不容置喙道「你所犯之錯,依照溫氏家規,我今日罰你戒杖二十。你可知罪,可心服口服?」

  溫知辰自知理虧,只跪在地上道「孫兒知錯,甘願領罰。」

  老太爺神情沒有半點鬆動,只看向一旁的溫知予道「知予,今日就由你來替我執杖,秉公懲戒,切莫徇私留情。」

  溫知予聞言方才起身,拱手應了聲是,隨即從管事手中鄭重接過那支戒仗。

  心底里,她並不覺得溫知辰有錯。在她看來,溫知辰所言句句屬實。若非要論錯,不過是他不該將貢院的境況與府里下人房相較,更不該直言朝堂疏漏、針砭時弊。

  說到底,他不過十五歲少年,在她看來少年人行事輕狂些並無錯處。

  只是他生在了溫家,他既享受了家族帶給他的榮華富貴,自然也應當恪守溫世族規,謹言慎行,就如同她和溫知言一般,他們二人亦會對鄉試貢院的環境不滿,但他們不會直言,更不會私下肆意議論半句。

  這早已不是她第一次代行家法、替人施罰。往日裡,父親也曾命她持戒仗責罰過溫知言,二叔犯錯,也是她代為懲戒過溫知瑄。

  她身為溫家這一輩的嫡長子,身份擺在那裡,由她執仗行刑,最是合情合理,也最能服眾。

  她常年代行家法,向來最懂得拿捏分寸,輕重緩急自有尺度。動手之前,溫知予先抬眼望向堂上端坐的溫老太爺,見老人面色沉肅,微微頷首,眼底暗含幾分厲色。

  她心中瞬間便有了數,老太爺這是有意要讓溫知辰好好受一番教訓,長一長記性,今日這責罰便萬萬不能手下留情。


  一旁管事見狀,早早就取來一團揉實的麻布堵口,上前半步,示意溫知辰張口塞進去,用來縛住聲響,免得受刑之時大喊大叫,著實有失體面。

  按溫家的規矩,這種妄議時政、口無遮攔的過錯,戒仗只打大腿後側與臀肉之處。

  一來這兩處肉厚筋軟,痛感極強,能叫人記住苦楚。二來不傷筋骨、不傷根本,既合家規懲戒的本意,又不至於落下傷殘。

  溫知辰兩個下人牢牢按了長凳之上,腰背挺直,即便被堵了口,眉宇間那股世家公子的矜貴傲氣,也絲毫未折。

  溫知予立在一旁,手中握著戒仗,眼底帶了幾分不忍,緩緩上前,她沒有絲毫拖沓,手腕發力,厚重的戒仗帶著破空之聲,狠狠落在溫知辰的臀腿之處,力道沉猛,全然按著老太爺的心思,半分未曾留情。

  溫知辰身子猛地一僵,全然沒料到這戒仗落身竟是這般鑽心刺骨的疼。若非口中被布團死死堵住,他幾乎要痛得失聲哭喊。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怨懟,方才自己還念著兄弟情分,暗中體諒兄長,誰知溫知予動手之時,竟半點情面也不留。

  劇痛一陣陣襲來,幾乎讓人難以支撐。而溫知予根本不給他緩衝喘息的機會,手中戒仗起落迅捷,一下緊接一下,重重落在臀腿之處。

  這是她常年代行家法悟出的道理:執仗行刑,只有下手越快,越乾脆利落,受刑之人的痛苦反倒能短些。若是慢條斯理逐一落下,拉長煎熬,那才是最磨人。

  堂中在座眾人,年少時皆挨過族中戒仗,就連溫老太爺年輕之時也未曾例外。眾人心裡都透亮,哪會看不出來溫知予的一番苦心。看似下手凌厲,實則是想讓溫知辰少受些許煎熬。

  族規法理之外,終究藏著幾分人情。

  溫老太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向溫知予的目光愈發讚許。行刑之時,既能領會長輩立規懲戒的用意,又暗中顧及手足情分,這份通透,遠勝過他的兒子。

  自家兒子太過熱衷鑽營仕途,功利之心根深蒂固。在他眼裡,手足親情、妻兒家眷,通通比不上官場前程重要。這也是老太爺一直不喜的地方。縱然他再三教誨,奈何本性難移。

  如今眼見長孫沉穩有度、重情知禮,心思格局遠勝其父。老太爺心中暗自寬慰,將偌大溫家日後交到她手中,他著實再放心不過。

  二十仗轉瞬打完,溫知予收了手,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沉靜。

  長凳上的溫知辰早已冷汗淋漓,身子止不住微微發顫,臀腿處火辣辣的劇痛一陣陣往上翻湧。他此刻痛得幾乎起不來身。

  兩個下人將他攙扶起來,又替他取下口中布團,他忍著劇痛,勉強站直了身子,對著堂上的溫老太爺道「孫兒知錯,多謝祖父教誨。」

  溫老太爺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是自幼養在跟前的孫兒,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憐惜。

  見他已然受足懲戒、誠心認錯,神色稍緩道「既已知錯,便回房靜養,閉門思過,好生反省口舌之禍。日後謹言慎行,切莫再重蹈覆轍。」

  說著,他便擺了擺手,示意下人將溫知辰攙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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