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放榜前本有十餘日清閒時日,原是一眾考生最自在放鬆的光景。
只可惜溫家上下因溫知辰失言一事,上上下下皆是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只有溫知予半點沒放在心上。她早與高書珩約好,待鄉試落幕,便邀上幾位同窗好友,痛飲盡興。
恰逢中秋佳節,最宜飲桂花酒。
這幾壇酒還是去年溫知予在高家讀書時所釀。去年中秋,莊老先生特許學子休沐一日,高書珩院中桂花開得繁盛馥郁。二人閒來無事,便花費了整整一日,親手釀下了這幾壇桂花酒。
當時二人便約定,待來年鄉試落幕,再開壇共飲,故此酒深埋地下整整一年,如今正是風味最佳之時。
好不容易熬完鄉試,總得先好好放鬆放鬆。不然等放榜結果一出來,萬一沒有高中,只怕再難有這般清閒自在的日子。
更何況就是高中了,那也該好好準備會試,是以就應該趁著這十來天,好好放肆一回。
這一日,晴空萬里,天光澄澈,日頭暖而不燥,四下一派清爽宜人之景。
高家高書珩的院內,早已聚了一眾往日交好的同窗,蘇明軒也身在其中。
他早已考過鄉試,如今本該一心籌備會試,可接到高書珩下的帖子,還是忍不住赴了這場宴席。
自打那日得知溫知予女兒身的秘密後,蘇明軒便日夜深陷掙扎與猶豫之中。他心裡明明清楚,自己和她絕無可能,可偏偏克制不住想去關心、想去靠近。
越是靠近,心底那點陰暗心思便越是瘋長。
他好似快要分裂成兩個人:一個理智清醒,深知自己根本拿捏不住這般聰慧通透的女子;另一個卻滿心偏執,暗暗琢磨,若是拿她女扮男裝的秘密相要挾,說不定她便會被迫妥協。
他親眼看著溫知予在學堂展露鋒芒,屢屢得到莊老先生的讚許,看著她以男子身份從容周旋在眾人之間。
濃烈的妒意在心底翻湧,可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樣樣都比不上她。
這份心緒煎熬得他無比難受。他滿心想要將她掌控在手中,可真到了關頭,卻又不忍心。
這幾個月溫知予閉門苦讀,他便再沒在學堂見過她。他也曾主動登門拜訪溫家,卻次次都被姑母有意阻攔,刻意隔開二人,始終沒能見上溫知予一面。
今日一見,他忍不住貪婪的看著她,看著她被眾人簇擁著,與眾位同窗談笑風生。周遭人聲喧鬧,笑語盈盈,可他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滿心滿眼只餘下她一人。明明不過幾步之遙,卻仿佛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只可惜溫知予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她只不過是把蘇明軒當作兄長罷了。
此刻她正和高書珩低聲琢磨,去年究竟將那幾罈子桂花酒埋在了何處?二人記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這棵桂花樹下。
誰知喚小廝取鐵鍬來挖,忙活了半晌,土裡空空如也,連酒罈的影子都沒見著。
一旁圍觀的同窗忍不住失笑打趣道「知予兄、書珩兄,二位莫不是故意逗我們開心?怕是根本就沒埋什麼桂花酒吧?」
高書珩聞言頓時一臉無奈,撓了撓頭,圍著桂花樹來回踱步,嘴裡喃喃自語道「不可能啊,去年明明就是此地,我親手埋下去的,怎會憑空不見?」
溫知予是一臉沉思,她在想莫不是有人將他們的酒偷走了?可高家守衛森嚴,尋常人根本無從隨意出入,誰又會特意潛入院中,只為偷幾壇埋在土裡的桂花酒呢?
高書珩見她面露沉思,還以為她是在想酒是不是埋錯了地方,便道「知予兄,我當真記得咱們這幾罈子酒就是埋在了這棵樹下,絕對不會錯的。」
誰知溫知予一臉認真同他道「書珩兄,你說會不會有人趁你不在院中,悄悄潛入進來,把咱們埋的幾壇桂花酒偷偷挖走了?」
這話一出,周遭幾個同窗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忍俊不禁,只覺得好笑不已。
有人搖著扇子失笑出聲道「知予兄未免多慮了。先不說高府戒備森嚴,單單書珩這院落里,丫鬟小廝往來不絕,日日都有人走動,尋常外人又怎會輕易溜進來?」
還有人撫掌打趣,語氣戲謔道「再說不過幾壇自釀的桂花酒罷了,又不是什麼稀世珍寶。誰會費那大功夫冒險潛入院中,就為偷幾壇埋在土裡的老酒?依我看啊,定是你們倆當年記岔了位置,亦或者是你們壓根就沒釀這酒。」
還有人解圍道「諸位莫要當真,知予兄這分明是故意和咱們打趣呢。素來沉穩持重的溫知予難得和大家玩笑一回,大家何必這般較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院子中的笑聲此起彼伏,可這桂花酒卻還是沒找著。
高書珩心裡漸漸沒了耐心,暗自暗道尋不到便也罷了。不過幾壇自釀的桂花酒,犯不著這般多人圍著白費功夫。他正要開口吩咐小廝去取現成美酒,就此作罷。
偏偏就在這一刻,溫知予腦中豁然清明。
她盯著眼前這棵桂花樹細細端詳,記得去年埋酒時,這棵樹的樹幹微微傾斜,長得歪扭,看著頗有幾分獨特模樣。
當初二人便是看中這份與眾不同,才特意選在此處埋酒。
她目光快速掃過整座院落,很快瞥見不遠處另一棵桂樹,同樣枝幹斜倚,形貌姿態和眼前這棵幾乎別無二致。
溫知予瞬間恍然大悟。因為這一年風吹日曬的,加上今年京都雨水充沛,連日大雨沖刷樹根,再加上日照不均,不知不覺間,原本端正的樹木也慢慢長歪了。
加之當年埋酒時天色昏暗,記憶本就模糊,二人只認準「歪樹」這個特徵,反倒陰差陽錯找錯了地方。
她當即抬手攔住正要開口的高書珩,又朝著挖土的小廝揚聲吩咐道「不用在這兒挖了,去那邊那棵樹下試試。」
小廝聞言應了聲是後,便立刻扛著鐵鍬快步走到那棵歪斜的桂花樹下,揮鏟小心往下挖掘。
周圍的同窗見狀,也都收了說笑的心思,紛紛探頭觀望,想看看這次能不能真找出那幾壇桂花酒。
高書珩真的無比確認自己去年確實是將那幾罈子的酒埋在了這棵桂花樹下,此刻見溫知予讓小廝換棵樹挖,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只道「知予兄,我分明記得,酒明明就是埋在這棵樹下的。」
溫知予只微微一笑,並未說話,那小廝拿著鏟子挖了片刻,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鐵鍬觸到了硬物。小廝心中一喜,連忙放慢動作,小心翼翼將四周泥土刨開。
不多時,幾隻封著泥口、裹著麻布的酒罈逐一顯露出來,靜靜躺在土坑之中,正是他們去年親手埋下的那幾壇桂花酒。
高書珩此刻還是一頭霧水,只看向溫知予道「難道真的是我記錯了?」
其他同窗也都看向了她,等著她出言解惑,溫知予這時才出言道「並非你記錯了。只因今年京都雨水格外多,院中這株桂花樹受雨水沖刷,日照不均的影響。去歲原本枝幹挺直,誰知短短一年,便慢慢長歪了。」
她抬手指了指,方才挖出酒罈的那一棵道「那日我們埋酒又是暮色昏暗,只認準歪樹為記。如今兩棵樹模樣相近,自然就認錯地方了。」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眾人聽了頓時豁然開朗,紛紛感嘆世間竟有這般奇妙巧合。高書珩聽罷恍然大悟,望著兩棵形態相似的桂樹,不由得撫掌失笑。
眾人見酒罈完好無損,頓時歡聲一片,紛紛圍攏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