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此時夜色已深,早已過了宵禁時辰,長街之上四下無人。方才幾人在外交手,全都刻意斂息收勢、不敢弄出半點動靜。
這也是為何方才馬車內的二人沒有聽到半點動靜的緣故。
畢竟夜禁森嚴,一旦鬧出太大動靜,必會引來五城兵馬司的巡夜士卒,到時候誰都難以脫身。
平安回稟此事後,不過片刻馬車裡便傳出蕭承煜壓抑的怒火。
他將今日在溫知予面前所受的憋屈,盡數撒在這些手下身上,只厲聲呵斥道「一群無用廢物,連一個小廝都對付不了,杵在這裡作甚?還不快滾回去。」
幾名黑衣人聽得自家主子動怒,再不敢遲疑逗留,當即四散退離,轉瞬便消失在夜色街巷之中。
本朝亦有宵禁,不過法度較之前朝已然鬆懈不少。是以雖說夜裡不許百姓徒步上街無故遊蕩,可世家官宦乘車坐轎夜行,向來不在苛禁之列。
二人此刻在馬車裡說話,自然不怕被人發現,更何況外面有平安守著。
蕭承煜心頭憋著一腔怒火,偏生自身把柄落在溫知予手中,投鼠忌器,無從發作。此刻也只能道「你到底想如何?」
溫知予並不想將他逼得太過。她今日出手相助,本意是想借蕭承煜向他背後之人遞一份善意,並非要平白無故得罪對方。
若非蕭承煜忘恩負義,反倒一心想要拿她的性命脅迫於她,二人也不至於落到這般僵持的境地。
她只淡淡道「殿下,在下不想如何。今日,只是想請殿下聽一個故事罷了。」
她還不待蕭承煜開口說話,便自顧自的講了起來「此事說來,還與當年致使殿下父母蒙難的霍氏一族息息相關。
當年霍家獲罪,滿門抄家流放,近乎覆滅。世人皆以為霍氏血脈斷絕,卻少有人知,府中一名忠心婢女,帶著霍家一位庶出少爺僥倖逃出。二人本就暗生情愫,歷經這場滔天大禍,便索性隱姓埋名,相守度日,結為連理。
後來二人誕下一女,安穩日子並未持續多久。那霍家庶子身份意外敗露,朝廷追兵四下搜捕。為保全妻女,他主動引開追兵,最終被逼至懸崖,縱身一躍,就此殞命。
那婢女孤身帶著幼女,孤苦無依,謀生艱難。她生得容貌絕色,這般容顏反倒成了禍端。為護住心愛之人留下的唯一骨血,她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委身他人為妾,藉此遮人耳目,也為女兒改換名姓,掩去身世。
偏偏女兒承襲了她的美貌,小小年紀便姿色動人,竟被那夫君心生歹念、暗中覬覦。婢女為護女兒周全,萬般絕望之下,最終親手殺了自己的夫君。可人命關天,此事終究難以遮掩,婢女自知難逃一死,索性一把大火燒了那座吃人的宅院,將所有痕跡盡數付之一炬。有人說她的女兒也死在了那場大火中,也有人說她的女兒在她放火前便被她趕走了,殿下,不妨猜一猜她的女兒去哪了?如今又身在何方?」
溫知予每說一句,蕭承煜臉色便黑上幾分。待她問完最後一句,他心中已然殺意大起。
她是溫家人,既然知曉秘事,那溫尚書想必也一清二楚。他暗悔三年前心慈手軟未能除她,如今動手尚且不晚。
先前兩次不過是故作恐嚇罷了,此刻他的殺心再也藏不住了,甚至心底已經開始盤算,殺了她該如何善後遮掩。
溫知予一直緊盯著他的神色,見他沉默不語、面色陰鷙,便知自己賭對了。
原來他根本不恨霍家,當初出手相助霍家女的人,正是他。吳驍慘死在他手裡,也是因為得罪了那霍家女,只是她幾番探查,始終沒能摸清那霍家女的真實身份。
當年蕭承煜當著她的面殺了吳驍,她始終不解,二人素來無冤無仇,他為何要痛下殺手?她暗中派人追查,卻一無所獲。直到那日在清猗小築,親眼見他與肅王先後踏入廂房,心中才隱隱有了猜測。
而霍家遺孤的線索,並非是追查吳驍一事所得。
當年最先發現霍氏庶子蹤跡的,乃是溫氏族人。那人曾與對方有過幾面之緣,一眼便認出了隱姓埋名的霍家庶子。他一心貪圖功名利祿,當即暗中上報官府,這才引來了官差四處搜捕霍氏餘孽。
他還連連惋惜,當年沒能將霍庶子的妻女一併抓獲。言語間肆意垂涎那女子的容貌身段,感慨霍家敗落,那人卻能得此佳人。又妄自揣測母女二人無處謀生,多半早已殞命,句句輕浮無狀,嘴臉卑劣不堪。
溫知予當時聽著這番污言穢語,心底頓時生出嫌惡與怒火。她面上不動聲色,過後卻尋個由頭,借著他失德逾矩的罪名,當眾將他狠狠懲戒了一番。
溫知予本就心善,又素來不齒那族人告密求榮的卑劣行徑,便暗自動了念頭,想尋那對霍家母女的下落。若是她們流離困頓,便出手幫扶一把,當即派人暗中打探。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待手下人尋到地方,只見到一片火海,那婢女早已引火自焚,而霍家女的蹤跡,遍尋無果,半點線索都無。她無奈之下,只得暫且擱置此事。
未曾想世事峰迴路轉,那日在清漪小築,她撞見了蕭承煜與肅王私下會面,她才將過往種種零碎線索盡數串聯。
她心中有了個大膽的猜測。蕭承煜和肅王定然是早已暗中聯手,這些年,肅王定然是在探查霍氏遺孤的下落,那霍家孤女,多半便是被其先一步找到,當年遠在北疆的肅王可能顧及不到,便拜託給了蕭承煜暗中照料。
自那婢女亡故後,蕭承煜便派人將那霍氏孤女接回了京都,悄悄地安置了下來。那女子想必是承襲母貌,生得絕色傾城。入京之後意外被吳驍撞見看中,吳驍不知她身世背景,只當是尋常女子,心生歹意欲行輕薄。
此事被蕭承煜得知,當即觸怒於他,吳驍也正因這一念色心,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不過他是死有餘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