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書房在二樓東側,採光極好。
午後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紗,投射進來,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宋晚音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太師椅上。
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老人家頭髮雖然全白了,卻梳得一絲不苟。
「奶奶。」宋晚音喊了一聲,沒再往前走。
老太太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看著眼前眉眼清麗、氣質安然的女孩,心中滿是惋惜。
這麼好的姑娘,當年被傅家、被傅宴辭傷得徹徹底底。
換做旁人,怕是早就恨之入骨、避之不及,可她自始至終,從未口出惡言,只是好好的過著自己的生活。
老太太嘆了口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宋晚音點點頭,順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
「安安和豆豆呢?」她問。
「剛睡著,玩了一上午,累壞了。」
「安安像他爸爸。」老太太嘴角浮起笑意,「宴辭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出門就瘋跑,回來倒頭就睡,雷打不動。」
宋晚音沒有接話。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老太太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終於切入了正題。
「丫頭,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您說。」
「雅琴說的對,安安是傅家的血脈,這件事,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
「我看著這孩子,心裡又歡喜又愧疚。我們傅家讓他流落在外這麼多年,虧欠他太多。」
宋晚音的睫毛輕輕一顫。
「所以我想,」老太太頓了頓,「讓安安正式認祖歸宗。不是簡單的改個姓,是正正經經地入傅家的族譜,以傅家長孫的身份。」
雖然早知道有這麼一天,宋晚音聽見「長孫」兩個字時,心頭還是抑制不住的猛地一沉。
「奶奶,」她開口,聲線平穩,「安安還小,這些事情……」
「我知道你覺得太急。」老太太打斷她,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遞到宋晚音面前,「但有些事,趁我還有精力,想早點辦妥。」
宋晚音低頭接過,白淨修長的手指打開文件夾,逐頁翻看,越看手指越緊。
第一份是房產轉讓協議。
老太太名下位於市中心的一套三百平大平層,過戶到安安名下。
第二份是股權贈與文件。
老太太全部的股份,受益人是安安。
第三份是一份信託基金設立書。
指定受益人為安安,十八歲之前由宋晚音代管。
最後一頁,是一張列印好的族譜添丁登記表,安安的大名已經工工整整填在上面。
宋晚音把文件夾合上,放在老太太面前。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紙張的觸感。
「奶奶,這些東西太貴重了。」她抬頭,眼神清亮,「安安不需要這些,他過得很好,我也會讓他過得很好。」
「我知道你會。」老太太看著她,一臉欣慰。
「你這些年把安安教得很好,禮貌、大方、一點不怯場,我第一眼看見他就知道,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您不欠他什麼。」宋晚音語氣堅定。
「當年的事,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安安是我生的,養他教育他是我心甘情願的,跟傅家沒有關係。」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動作略顯疲憊。
「晚音,你恨宴辭,我明白。」
宋晚音沒有說話。
「當年他像是失心瘋一樣的袒護南梔。換作我是你,我也恨。」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我今天找你,也不是替他求情。」
她抬起眼,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滿是坦誠。
「我只是想,在還來得及的時候,給這個孩子留點什麼。萬一將來……我這把老骨頭不在了,沒有人薄待他。」
宋晚音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別開臉,望著窗外鬱鬱蔥蔥的草坪。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奶奶,您身體還硬朗著呢。」
「人老了,什麼都說不好。說不定,我哪天,一覺睡了過去,兩腳一蹬的離開了呢。」老太太笑的一臉坦然。
「奶奶!」宋晚音哽咽著打斷她,聲音裡帶著急切,「您別這麼說。」
老太太擺擺手。
「人活到我這個歲數,早就想開了。我這一輩子,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傅家起起落落,兒孫繞膝也好,孤家寡人也罷,到頭來,最怕的不是死,是心裡頭有牽掛沒放下。」
她將那份文件夾又往宋晚音面前推了推:「安安就是我的牽掛。你讓我把這件事辦了,我往後閉眼,也踏實。」
宋晚音垂著眼,不說話。
「所以這些東西你收著,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安安。你要是覺得燙手,就替他保管,等他長大了,由他自己決定要不要。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老太太話說到這個份上,宋晚音已經找不到理由再推。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一下頭:「……我替他收著。但他長大後,怎麼處置,由他自己做主。」
「那是自然。」老太太鬆了一口氣,眉眼舒展開來,「你能答應,我就放心了。」
宋晚音把文件收起,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丫頭!你和沈家那孩子......怎麼樣了?」
她的腳步一頓,硬生生的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