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一道聲音猛地將他打斷。
阿諾德渾身一僵,像是被凍住了似的,頭都不敢轉。
沈漫初循聲看去。
走廊盡頭,凌燼站在那裡,不知道聽多久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訓練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隊……隊長。」阿諾德的聲音乾澀。
凌燼沒看他。眼睛越過阿諾德,落在沈漫初身上,停了一秒,才移到阿諾德臉上。
「你剛才說什麼?」他問。語氣不重,甚至算得上溫和。
阿諾德的臉色已經白了。
「我……我就是……」
「就是什麼?」
阿諾德的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動了幾次,終於把心一橫:「我就是想幫您!您卡在八階多久了您自己不清楚嗎?上次任務您差點就因為階位壓制……」
「夠了。」
凌燼的聲音沉了下來。
走到阿諾德面前,他比阿諾德高了半個頭,此刻微微低著頭看他的樣子,像一頭審視獵物的狼。
「誰告訴你我卡在八階的?」凌燼問。
阿諾德張了張嘴,眼神飄忽。
「我……我自己看出來的。」
「那你視力不錯。」凌燼說,「下次任務,你去當偵查位。」
這不是誇獎。這是懲罰。
偵查位是最危險的位置,暴露在敵人視野下的時間最長,一個不小心就是重傷甚至陣亡。他咬著嘴唇,沒有求饒,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漫初皺了皺眉。
「凌隊,」她開口,「阿諾德也是一片好意,沒必要……」
「有必要。」凌燼打斷她,轉過頭來看她。
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主。我的階位,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操心。」
他看著沈漫初,意有所指。
「藥是你做出來的,你有權決定給誰不給誰。但你不需要因為別人的請求改變你的判斷。包括阿諾德的,也包括我的。」
沈漫初微微一怔。
凌燼的態度挑起了她骨子裡甚少有的的反骨。
「如果我偏要給呢?」
凌燼停下腳步。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白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肩背的線條隱隱可見。
「那你就給。」
沈漫初抿了抿唇。
凌燼等了片刻,見她沒有下文,微微側過臉。半張輪廓,眉骨的陰影落里,把那雙眼襯得更深、更沉。
「但我有選擇不用的權利。你把藥給我,我當著你的面衝進下水道。你浪費你的心血,我浪費你的心意。扯平。」
沈漫初的瞳孔一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凌燼。」沈漫初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此刻叫出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有多討厭?」
「知道。」凌燼說,嘴角微動,「阿諾德每三天跟我告白一次……『凌隊我最討厭你了』。老魯背後叫我『暴君』。連周凝都說我『嘴太毒,要不是長得好看早就被打死了』。」
沈漫初被最後那句話噎了一下。
她想說「周凝說得對」,但話到嘴邊,不知怎麼就變了味。
「你就是仗著別人拿你沒辦法。」
凌燼轉過身來,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臂環胸,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廳里。他看著沈漫初,眼神里映著頭頂的燈光,亮得有些不像話。
「你拿我有辦法。」
沈漫初一愣。
「你要真想給,誰也攔不住你。」凌燼的聲音低下來,「你不是那種會聽別人話的人。你給墨淵用藥的時候,問過誰?」
「那不同,你們看過新聞,想必你們也知道,我撥了他的逆鱗。」雖然不是她撥的,但她穿進這具身體,得承因果。
「既然離婚了,就斷得乾乾淨淨,再無牽扯。」
凌燼看著她,沒有接話,雙臂環胸,眼神平靜。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說的是事實。」
「我沒有質疑你。我只是在想,一個人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把『再無牽扯』這四個字說得這麼咬牙切齒。」
嗯?咬牙切齒?
沈漫初懵逼地看著他,他哪隻眼睛看到她咬牙切齒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咬牙切齒了???」
「嗯,你沒有。」凌燼點了一下頭,那個「嗯」字的尾音拖了半拍,拖出了欠揍的敷衍意味。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邁步要走。
沈漫初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凌燼。」
他停下,側過臉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沈漫初的聲音壓著火氣,「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繞圈子。你如果對我有意見,直接說。」
凌燼轉過身來,面朝她。
「我對你沒有意見。我對你只有一種感覺。」
沈漫初屏住了呼吸。
「可惜。」他說。
「可惜什麼?」沈漫初聽到自己問。
凌燼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絲波動。
「可惜你把所有的果斷都給了『斷』,卻沒有一分留給自己好好活。」
沈漫初的瞳孔震動。
「我現在活得很好。」她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
「是嗎?」凌燼微微歪了一下頭,「那你告訴我,你上一次安安穩穩地睡夠八個小時,是什麼時候?」
「上一次不是為了工作而吃飯,是什麼時候?」凌燼往前走了一步。
沈漫初的嘴唇微微發白。
「你不用回答我。」凌燼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再靠近,「你回答自己就行。」
沈漫初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設備箱的把手。她想反駁,想說「你管得太寬」,想說他不是她的誰,沒資格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
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發現,凌燼說的每一個問題,她都答不上來。
上一次安安穩穩睡夠八小時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了。
上一次不為工作而吃飯是什麼時候?如果不是肚子餓了,她是不會吃的,上輩子也是這樣,這樣的生活已經習慣了。
她想儘快還清了錢,無債一身輕。
不過,她沒有想到,凌燼連這個都注到了。
「凌隊,謝謝你。」她抬起小臉,唇角勾著一抹笑,「我就知道你是面冷心熱的人,謝了。」
凌燼眉心一跳,定定地看著她唇角的笑容,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笑容。
陽光,明媚,無一絲計算,毫無保留。
凌燼發現自己移不開眼睛。
「你盯著我幹什麼?」沈漫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收了收,弧度掛在嘴角,像一彎淺淺的月牙,「我說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