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燼拿來幾瓶飲料,打開蓋子,遞給沈漫初,她笑眯眯地接過,「謝謝隊長。」
凌燼隨手拿起一瓶,朝墨淵直接拋了過去,連蓋子都沒擰開。
區別對待,這是。
墨淵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瓶飲料,又瞥了一眼沈漫初,她已經仰頭喝了一大口,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眉毛擰成一團。
墨淵看著沈漫初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單手擰開瓶蓋,低頭喝了一口。
濃烈的氣泡在舌尖炸開,甜得發膩,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人工香精味。
沈漫初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深紫色的液體,瓶身上印著一串扭曲的外星文字,她看不懂。
「這什麼東西……」她聲音都啞了,舌頭在嘴裡轉了兩圈,味道已經順著喉嚨爬進了胃裡。
「太空版氣泡水。」凌燼靠在牆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也多了一瓶,動作隨意,「我們管這個叫『星泡』,便宜貨,但提神。」
他目光落在沈漫初苦兮兮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第一次喝的都這樣。習慣就好。」
沈漫初覺得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瓶「星泡」,猶豫了兩秒,還是沒忍住又抿了一小口,依然是那股甜到發膩的味道,混雜著某種介於檸檬和金屬之間的怪異後調。
她決定先放著。
墨淵已經在床邊坐下了,背脊挺得很直,手裡的瓶子被他擱在膝蓋上,沒有再喝。
他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沈漫初身上。
「你來找我,是什麼事?」凌燼問。
墨淵也微微站直了身體,他也想知道她這麼晚出來幹什麼。
沈漫初坐直了身體,手悄悄握緊了身側的衣服。
「隊長,您……有錢嗎?」她深吸了一口氣,一緊張,連敬語都冒了出來。
凌燼眼眸微動。
您?
他很老嗎?
「你要做什麼?」凌燼沒說有,也沒說沒有。
「我想向您借點錢。大概兩個月後還您,不,不用兩個月,一個月後還,行嗎?」她有些緊張。
上輩子,她從來沒有過這麼窘迫的時候。
沈漫初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
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凌燼沒說話。
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漫初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心裡愈發沒底。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凌燼,發現他冷淡的眼睛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探究。
「多少?」凌燼終於開口。
沈漫初一愣:「啊?」
「你要借多少。」
「哦……」沈漫初連忙報了個數,說完又覺得好像太多了,趕緊補充,「如果方便的話,要是不方便,少一點也行,我……」
「帳戶發我。」凌燼打斷了她的話。
沈漫初怔住了。
這麼……容易?
她本以為要費不少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畢竟上輩子她跟這個人幾乎沒什麼交集,阿諾德不是說他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鐵面無私。
「隊長,您不問我借錢幹什麼嗎?」
凌燼看了她一眼:「你說了會還。」
「我會還的!真的!一個月之內,我一定……」
「你就為了這個,就敢自己從灰角區跑出來?」
沈漫初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說:「對啊,只有當面借,才顯得有誠意嘛。」
凌燼盯著她,目光沉了沉。
一個嚮導,就敢獨自穿過魚龍混雜的地帶,就為了「顯得有誠意」?
她就不怕出事?
「下次別這麼跑了。」他語氣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漫初乖乖點頭,心裡卻想:下回誰還借錢啊。
她哪裡知道,有些路,走了一次,就再也繞不開了。
「還有事嗎?」凌燼問道。
她知道,自己該走了。
「沒有了,隊長,打擾了。」沈漫初朝凌燼微微欠了欠身。
招呼墨淵,一道走了出去。
沈漫初走在回去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她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原以為要費不少口舌,結果凌燼連原因都沒多問,錢就轉了過來。
想到這兒,沈漫初忍不住彎起唇角。
有了全息艙,她就能用上輩子積累的經驗,幫獸人撫慰了,雖然她只有A級精神力,但夠她用了。
到時候,金幣會像流水一樣湧進來。
金錢在向她招手。
暮色四合,晚風拂面。沈漫初踩著長長的影子,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墨淵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削瘦的身影。
心中百感交集。
她寧願向她的隊長借錢,都不願意依靠他們麼?
「你借錢做什麼?」墨淵問道。
「買全息艙。」她笑意盈盈,今晚看墨淵都順眼了不少。
「買全息艙做什麼?」
「賺錢啊,還能做什麼?」
「你很缺錢?」
「缺啊,誰不缺錢?」她抬起頭,望著黑漆漆的天空,「凌寒刷爆了的工資卡,烈焱格鬥護甲,雲翳的飛羽,蒼渡的那筆善款,這些都是要錢。」
「還有二十天,離婚就徹底到期了。這二十天裡,我會把欠他們的債一筆一筆還清。」
沈漫初站定,回過身直視著他,眼神決絕:
「你放心,我真的改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死纏爛打。我只求你一件事,能不能別殺我?我白天出任務已經拼盡全力了,不想連回家都提心弔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動手。」
如果可以,她寧願多一個朋友,也不願意多一個仇人。
這個世界獸人和嚮導體質差得很遠。
她不想整天提心弔膽提防他們。
墨淵靜靜地看著她。
曾經只對他的嘲諷和譏笑,如今卻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豁達。
那個他熟悉的、令他厭煩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人。
以前的沈漫初,看他時眼睛裡帶著刺,說話像淬了毒的針,每一句都要扎得他血肉模糊。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會給他探體溫,會問他有沒有發燒,會因為擔心他的禁術而紅了眼眶,還會在灰角區的深夜裡,用疲憊的語氣問他:「能不能別殺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討好,甚至連卑微都沒有。
更多的是認清了現實之後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一種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他覺得……難受。
他的心口……又在隱隱作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