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意思?」
沈漫初疑惑地看著他。
凌燼眼眸微動,「我說,你不是一個人。」
「難不成我還有兄弟姐妹?」
「對,我還有個姐姐的,但那個姐姐嫌棄我,家族也嫌棄我,把我趕出來了。」
她無奈地雙手一攤。
「相當於我是趕出來了。」
「你說之前還有幾個獸夫補貼吧?」
「現在獸夫也被我作沒了。」
「我就只剩下自己了啊。我不努力,誰替我努力呢?」
沈漫初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眼神清澈。
她眼裡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恨意。
有的,只是那種向上生長的生命力。
凌燼靜靜地看著看著她。
女孩明明瘦削單薄,肩胛骨隔著衣衫都能看出輪廓。
可她脊背挺得筆直,像株從石縫裡長出來的青竹,風再大,也不肯彎折半分。
「所以,」沈漫初彎起眼睛,「別可憐我呀。」
她不需要憐憫。
她向來不需要。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孑然一身,卻不覺得孤獨。
「那你累不累?」凌燼聽見自己問。
沈漫初一愣,像是沒想到會有人這樣問她。
「……累啊。」她說,聲音很輕,「可是累也要往前走。」
她抬手指了指遠處萬家燈火的街巷,霓虹燈映在她眼底,映出細碎的光。
「你看,那麼多盞燈,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但我可以自己點一盞。」
她說完,也不等他回應,轉過身朝那一片燈火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夜色里越來越遠,卻始終不曾回頭。
「你離婚後,有想過重新找獸人嗎?」凌燼追上她,很隨意的問道。
沈漫初低頭想了一下。
「聽說,不匹配的話,要交一大筆單身費。」
「這事吧,我雖然不抗拒……但如果沒什麼錢的時候,還是不太想交。」
「所以啊,關鍵不是想不想找,是有沒有錢。」
凌燼看著她的側臉,語氣裡帶著不解:「匹配一個獸人,他的錢不就是你的了?哪裡需要用到你自己的錢?」
系統匹配後,會將50%的獸個名下的財產,分給妻主。
相當於,她白嫖了人家一半的錢。
「話是這麼說。」沈漫初微微偏過頭,「可要是我連買個小東西都得伸手問人要,那也太難看了吧。」
「沒事,作為獸夫,這點能力都沒有的話,他就不配為獸夫了。」
聽到這話,沈漫初忽然停下腳步,直直地盯著他。
凌燼渾身一僵,走路的姿勢出現了0.1秒的卡頓。
她懷疑他在內涵她的獸夫,只是她沒有證據。她覺得還是把話說清楚比較好。
「其實我以前非常敗家。五個獸夫的工資,一到帳,就被我霍霍完了。」
她想起記憶中的事情。
「會在知道獸夫的善款後,強制的把獸夫的錢歸為己有。」
「會在獸夫最珍貴的飛羽上,剪下他的羽毛。」
「會在獸夫做飯時,故意用開水燙他,只是因為他不聽話。」
「會在趁暗騰蛇睡著的時候,用藥迷暈他,然後趁機撥了他逆鱗。」
她轉頭看向凌燼的眼睛,嘴角微微揚起,笑意卻沒到眼底。
「沒錯,這就是我做過的事。真實的。」
「所以啊……」她的聲音輕下來,「我今日落得這般田地,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所以,不用可憐我。」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夜色。
「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涼涼的。
凌燼沒有說話。
沈漫初等了幾秒,沒等到他的回應,倒也不意外。
她微微偏頭,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霧氣,一觸即散。
「嚇到了?還是覺得噁心?」
凌燼的喉結動了動。
「都不是。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漫初收回目光,看向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
「因為我不想被誤解。你剛才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個被世界欺負了的好人。」
她輕輕笑出聲,那笑聲里沒有自憐。
「我不是好人,凌燼。」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
「我做過的那些事,隨便拎出來一件,都夠別人恨我一輩子。可他們恨不恨我,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別再有人用那種眼神看我。」
她說的「那種眼神」,是憐憫,是心疼,是「你受苦了」。
是一個壞人最不配得到的東西。
凌燼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漫初以為他不會開口,正準備邁步離開,卻聽見他忽然說了一句。
「那你後來呢?」
她一愣。
「你說你以前做過那些事。那後來呢?後來你變成什麼樣了?」
沈漫初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探究,卻沒有她預想中的厭惡。
「……你這個人真奇怪。」她說。
「也許吧。可你剛才說了那麼多『以前的事』,卻一句都沒說過『後來』。」
後來,她失去了一切,五個獸夫離婚了,她從一個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嚮導,變成了一個人。
「後來,」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要化在風裡,「後來我就只剩下自己了啊。」
「但是,我並不覺得我過得不好。」
「我住的地方雖然有些破舊,但老闆人很好。天天給我做一碗麵條,讓我不至於餓死。」
「我有地方住,有飯可以吃。」
沈漫初看著他。
「我還遇到了這麼好的隊長,隊友。我心裡很滿足了。」
凌燼沒接話,看著她。
獸瞳里映著路燈昏黃的光,和光里那個瘦削卻站得筆直的身影。
「所以,」沈漫初彎起嘴角,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你問我累不累……」
「累的。但是不苦。」
凌燼垂下眼,沉默片刻。
「隊長那人,嘴硬心軟。你誇他好,他聽見了表面不動聲色,回頭能多給你加兩個荷包蛋。」
沈漫初一愣,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卻清脆得像夜風裡搖響的風鈴。
「真的?」她眼裡帶著笑意問。
「試試看。」凌燼說,「明天你當著他面再說一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說話,嘴角掛了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好,明天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