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初走下全息艙,動了動身子,身上沾滿修復液,在滴達滴噠地往下掉。
知道她IP的,只有隊長。
而隊長這個人……至少目前,她還信得過。
她看向全息艙,裡面注滿了藍色藥水,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在艙內突發疾病而特別設計的。
她剛才精神耗盡,就觸發了這個警報。
她手動解除了警報,藍色液體瞬間消失不見。
看來想要不頻繁觸發警報。
還是不要用盡精神力了。
她去衛生間,洗了個澡,連時間都沒有看,倒頭就睡下了。
另一邊。
凌燼看著她下線的通知,他看著那個灰色的圖標,看了很久。
他大概知道她借錢去幹嘛了。
她想利用全息艙賺錢,還清前夫的債。
既然如此……
他抬手在一個加密通訊里發出一條通訊:
「以後沈漫初的要求,全部滿足她。」
幾秒鐘後,那邊回覆:
「收到。」
凌燼切回正常通訊,在凌寒的通訊錄界面上停了很久。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按下。
通訊接通了。
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剛從床上爬起來。一個帶著明顯睡意的嗓音:「哥?」
「你的前妻是沈漫初?」
凌燼從來不管自家兄弟的事,因此,自從他匹配了之後也從來不過問。
凌寒也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自已的事。
兩人的獸體都是狼,狼是一種忠誠而警覺的動物,對族群有著深刻的本能依戀。它們會把最柔軟的腹部留給信任的同伴,也會在察覺到威脅的第一時間露出獠牙。
電話那頭,凌寒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有瞬間懵逼。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
「哥,」凌寒的聲音清醒了許多,「你從來不問我這些。」
凌燼握著手機,指節收緊。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獸類的本能讓他的感官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敏銳。
他聽見通訊那頭弟弟刻意壓低的呼吸節奏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沈漫初,你的信息素……和她匹配。」
不是疑問,是陳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凌寒低低地笑了一聲。
「匹配又怎樣,哥,你應該比我清楚,狼這種東西,認定了的事,就算是死,也不會回頭。」
凌燼當然清楚。
因為他們骨子裡流著同樣的血,同樣的倔強,同樣的執拗。
一旦認定了誰,就是把命交到對方手裡,哪怕被撕得血肉模糊,也不會先鬆口。
「所以,你沒有復婚的打算。」
凌寒沒有回答。
但那一瞬間,通訊那頭傳來的呼吸聲變了。
「暫時沒有。」
「暫時?」
沉默。
凌墨最終什麼也沒說,只說了一句,「哥,我的事,你別管。」
「別管,呵……」
「我將家族交到你手上,就是這麼處理的?」
「連自己的事猶豫不定,真是廢物。」
罵完後,凌燼掛斷了通訊。
凌燼把通訊器隨手丟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萬家燈火像是一片星空。
他站了很久。
「叩、叩」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凌家最年長的侍從,姓周,在凌家服務了四十多年,從凌燼祖父那一輩就在了。周叔的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退出去,而是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凌燼沒回頭。
周叔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少爺,二少爺他……性子從小就倔。您這樣罵他,怕是他更不肯回頭了。」
「我罵他?」凌燼轉過身,眉宇間儘是戾氣,「他是凌家的次子,身上流的是狼王的血。離婚三個月,藕斷絲連,猶豫不決,連個乾脆的答覆都給不出來,這種人,配姓凌嗎?」
周叔沒有接話,垂下眼睛,安靜地站在那裡。
凌燼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股無名火忽然就熄了大半。
他閉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
「抱歉,周叔,您出去吧,我想靜靜。」
周叔這才抬起頭,輕聲道:「二少爺心裡苦,只是不說。」
「誰不苦?」凌燼睜開眼,目光銳利像刀,「這世上活著的人,哪個不苦?他以為他是誰?全世界就他一個人受了委屈?」
周叔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在這座宅子裡待了四十多年,見過老狼王的鐵腕,也見過眼前這位大少爺從小狼崽子一步步長成如今的模樣。
他知道,凌燼嘴上越狠,心裡越在意。
罵得越凶,越是放不下。
「湯趁熱喝,大少爺。」周叔說完,轉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
凌燼心血來潮地回了一趟凌家。
凌家的府邸坐落在帝都星一片偏遠的山區。整片山林,綿延起伏,都是他們家的地界。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了。凌家的家族風格還保留著古老的風格,兩棵老槐樹都長高了一大截,枝幹橫斜出來,幾乎遮住了半個門楣。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下樓,推開門的瞬間,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驚起了檐下棲息的幾隻灰雀。
院子裡很靜,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的迴響。
正廳的門敞著,裡面傳來隱約的茶香。凌燼腳步微頓,走了進去。
「回來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茶台後傳出來,不咸不的,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凌燼看向那個坐在茶台前沏茶的人,他的祖父,凌家現任的家主。
老人頭髮全白了,背卻挺得筆直,手裡端著紫砂,一滴茶水都不曾灑出來。
「嗯。」凌燼應了一聲。
「坐。」
他坐下了。
茶水遞過來,他接了,卻沒喝。
老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飲茶,一時間整個正廳里只有茶水入杯的細微聲響。
沉默了許久,老人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來做什麼?」
凌燼想了想,說了實話:「不知道。」
老人哼了一聲,也不知是笑還是諷刺。
「不知道就回來,你倒是越來越隨性了。」
凌燼沒有辯解。
他確實不知道為什麼要回來。
只是那天和沈漫初說完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躁動。那種躁動不強烈,卻像一根刺,扎在心裡,不疼,讓人坐立不安。
於是他回來了。
回到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回到這片他曾經拼命想逃離的山林。
「聽說你隊伍里新來了個人。」老人忽然開口。
凌燼的手指微微一頓。
「嗯。」
「沈漫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