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特別的變化，就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但凌燼知道，能被祖父記住名字的人，從來都不是「無關緊要」的。
「你打聽過了？」凌燼問。
「需要打聽？」老人放下茶杯，「她的事，整個帝都星誰不知道。」
凌燼沉默。
「五個獸夫，鬧成那樣，最後孑然一身。」老人頓了頓，抬起眼看凌燼，目光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精明與審視，「你把她收進隊裡，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
凌燼迎上那道目光。
「都不是。她實力夠，我作為隊長看她合格了，就進來了。僅此而已。」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
「你心裡有數就行。凌家不需要你再做什麼，但也不希望你再添什麼亂。」
這句話說得不算重，分量卻沉甸甸的。
凌燼垂下眼，看著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我知道。」他說。
茶涼了，他沒喝。
風吹過院子，檐下的灰雀又飛走了幾隻。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老人沒留他，甚至連頭都沒抬，擺了擺手。
走出正廳的時候，凌燼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夕陽正從西邊山尖上往下沉，把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這裡的確很美，美得像一幅與世隔絕的畫。
可他從未覺得這裡是家。
他上了車，關門的瞬間，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沒有回頭。
車子緩緩駛下山道，後視鏡里，凌家大宅越來越小，最終被樹影吞沒。
周叔從外面走了進來。
老人看了周叔一眼，「他的心，亂了。」
周叔腳步微微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走到茶台旁，將老人手邊半空的茶壺續上熱水。
「少爺還年輕。」周叔低聲說，「年輕人心思活泛些，也是常事。」
老人端起注滿的茶杯，沒有喝，握在掌心裡，感受著那點溫度從紫砂壁上透過來。
「年輕？」老人嗤了一聲，「他今年多大了，你幫他數數。」
周叔沒有說話。
「三十四了。」老人自己說出了答案，「他爹在他這個年紀，已經當了三年家主，扛著整個凌家在帝都星站穩了腳跟。」
頓了頓，他又說：「他到好，跑去當什麼戰術顧問，帶著一隊亂七八糟的人，滿世界跑。」
周叔垂著眼，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他知道，老人不是在跟他抱怨，只是在自言自語。人到了一定的年紀，身邊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有些話不說出來，就哽在胸口，堵得慌。
「那個沈漫初，」老人忽然轉了話頭，語氣變得更淡了些，「你看過她的資料了？」
「看過了。」周叔如實道。
「怎麼樣？」
周叔斟酌了一下用詞：「……是個有故事的人。」
老人哼了一聲，把那杯茶喝了。
「有故事。她那個故事，寫滿了帝都星多少份頭條，你比我清楚。」
周叔沒有否認。
「五個獸夫，各個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婚姻匹配獸人，本來是一條規矩，她倒好，把五個獸夫的關係攪得天翻地覆，最後落得這種地步。」
「而且還是凌寒那孩子的妻主。」關於系統匹配，即使是他，也無能為力。
老人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這種人，不是蠢，就是壞。」
「少爺收她入隊，或許是因為別的考量。」周叔輕聲說。
老人抬眼看過來。
「比如？」他問。
周叔微微欠身：「比如能力。沈漫初的精神力最初在F級，現在已經是A級了。」
老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F到A？」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多了認真，「你確定？」
「確定。」周叔垂首道，「這是少爺隊伍里內部訓練的數據，我托人核實過。前後不過三個月時間。」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叩。
「F級到A級，這不是天賦的問題了。」老人緩緩開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整個帝國，能做到精神力跨階躍升的，我一隻手數得過來。」
「是。」周叔應道，「而且每一例，都不是單純的訓練能解釋的。」
老人轉過頭，看向周叔。
「你想說什麼？」
周叔斟酌了片刻，語氣謹慎：「老奴不敢妄斷。只是……少爺的性子，老爺您是知道的。他不是會被同情感動的人，也不是會為能力破例的人。他收留沈漫初，或許兩者都沾了些，但能讓少爺主動回凌家來，旁敲側擊地打聽當年的事——」
「夠了。」老人打斷了他。
周叔立刻噤聲，彎下腰去。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周叔。
「你方才說她是從F到A。」老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匹配獸人之前，在學院的原始數據是多少？」
周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老人問的是什麼。
「原始數據……」周叔回憶著資料上的內容，「據學院入學檔案記載，她的初始精神力是……」
「E？」老人問。
「不。」周叔深吸一口氣，「是S。」
老人猛地轉過身。
渾濁了多年的眼睛裡，迸射出銳利的光，像是一柄藏了太久的刀，忽然被人拔出了鞘。
「S級。」老人將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是。」周叔低聲道，「入學時測出的初始值是S。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兩年內急劇跌落至F。直至最近半年，才開始重新攀升。」
老人緩緩坐回了椅子上，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他沉默了很久。
沈漫初不知道自己的資料被扒得一乾二淨。
畢竟她當時只是大概屏蔽自己的信息。有些有心人用點特殊手段一查便知。
「周叔。」
「老奴在。」
「凌燼那孩子……」老人頓了頓，聲音柔軟，「從小到大，他想要過什麼東西嗎？」
周叔想了想，從幾十年的記憶里翻找了一遍，最終搖了搖頭。
「沒有。少爺從小什麼也不爭，什麼也不要。家主當年給他的，他收著；不給他，他也不問。」
「是啊。」老人輕輕嘆了口氣，「他什麼也不要。所以我才擔心……」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敞開的門，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他現在，有想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