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像一團被囚禁在胸腔里的風暴,瘋狂地旋轉、撞擊、撕扯,找不到出口,便試圖從內部把困住它的容器撐破。
沈漫初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精神力編織成一條細細繩,緩緩伸入那團風暴的中心。
引導,而不是壓制。
這是她在無數次跌宕中學會的道理。
她不再試圖控制那些狂暴的能量,而是一點一點地,將它們引向自己編織的通道。像開渠引水一樣,讓洪流順著她開闢的路徑,緩緩地向外流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她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沿著鼻尖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都沒有察覺。
掌心下的凌燼,顫抖在減弱。
終於,那些狂亂的能量漸漸平息了,像是被馴服的野獸終於收起了利爪,伏在地上,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沈漫初緩緩收回精神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往後一仰,後背撞上了桌腿。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強撐著眼皮,看向凌燼。
他臉色依然蒼白,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緊繃感已經消失了。
呼吸變得平穩,眼皮垂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靠坐在椅子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還握著她的手。
沈漫初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想抽出來,又覺得算了。
她現在也沒有力氣抽。
戰術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像兩把音調不同的琴,被同一陣風吹響了。
過了很久,凌燼的聲音響起來,低低的,帶著沙啞。
「……你真不要命了。」
沈漫初閉著眼睛,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沒有力氣去回應他了,閉著眼,等著眼前那片黑暗緩慢退去。
凌燼站了起來,將她抱了起來。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道克制,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
她已經沒有力氣了,腦袋自然地靠上他的肩窩,鼻尖抵著他的衣領,能聞到上面殘留的洗衣液的香味,和一點點汗意。
她閉著眼睛,無意識地把臉往他衣服里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歸宿的小動物。
她想用這個動作告訴他,謝謝你。
凌燼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喉結滾動,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半分。
他低頭看她,她蒼白的臉埋在他胸口,睫毛微微顫動,像只小動物一樣蹭著他的衣服,渾然不覺這個動作有多……親密。
凌燼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懷裡的人很輕。
凌燼抱著她穿過艙內的走廊,目光掠過桌角那袋橘子,頓了頓,隨即收回視線,直直抱著她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很整潔。
床鋪平整,桌面乾淨,四周沒有多餘的雜物,像他這個人一樣,井然有序,不露聲色。
他將她放在他的床上,動作很輕。
她能感覺到身體陷入柔軟的床鋪里。
凌燼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手還虛虛地攥著他衣角的布料,力道很輕。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抽開。
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條薄毯,抖開,覆在她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瞬間,她的睫毛顫了顫,往毯子裡縮了縮,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凌燼的動作停了一拍。
他看著她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手腕,骨骼分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又瘦了。
墨淵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
光屏的待機燈亮著幽藍的光,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淺淺的光暈。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來,暮色從艦艙的縫隙里滲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安靜的顏色。
凌燼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恰好就在她垂落的手邊。
指尖和指尖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他靜靜的守著她。
忘子時間的流逝。
很久之後,沈漫初翻了個身。
她睡著了,無意識地把臉轉向了他這一側,嘴唇微微張著,眉心舒展。
凌燼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他原本不想查她的,可昨天她說『只剩自己一個人啊』,後來沒忍住,他查了。
他查她的資料,不費吹之力,畢竟她做過的事,星網上都有記錄。
令他費解的是,視頻里的人,與他看到的,判若兩人。
視頻里的她,趾高氣昂,眼神尖酸刻薄、譏諷,說話句句帶刺。
可他看到的她,眼神清澈,沉靜,冷靜。
像剛才,他陷入精神力暴亂,換作任何人都會避之不及,她卻反而沖了上來。
這樣的人,他不相信會是視頻里那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屏幕定格在那個過去的沈漫初臉上,妝容精緻,下巴微抬,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上揚。
那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美。
張揚,鋒利,毫不收斂。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在這個圈子裡,趾高氣昂不是什麼稀罕事。
畢竟嚮導稀少,F級嚮導,也是嚮導。
只要是嚮導,就有權利享受著嚮導的待遇。
只是每個等級都不同。
可是F級嚮導,已經能讓獸夫們望塵莫及了。
可她不一樣。
她的趾高氣昂里,讓人很不舒服,她是真的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是真的覺得自己配得上那些獸夫所有的好,是真的覺得整個世界都該圍著她轉。
凌燼把視頻關掉,畫面暗下去,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微微偏頭,把目光移到床上人身上。
她翻了個身,毯子滑下去一角,露出肩膀。
她穿的衣服領口有些寬,鎖骨下方的皮膚上有一道很淺很淡的疤,像是舊傷,時間太久,已經變成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他移開目光。
站起來,把毯子重新掖好。
他不知道哪個趾高氣昂的女人,和眼前這個連睡著都蜷縮著身體的人,哪一個更接近真實的她。
但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一個人的體型可以改變,心態可以偽裝,但眼神騙不了人。
今天她蹲在他面前,伸手探向他額頭的時候,他看見的那雙眼睛,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裡有焦急,但不是慌亂。
有緊張,但不是恐懼。
那種沉靜,不是新手能裝出來的,是真正經歷過生死、真正見過深淵的人,才有的從容。
他想了想,抬手在通訊上輕點幾下。
「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