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回到他們住的地方。
打開門,聽到開門聲,烈焱、凌寒、雲翳、蒼渡他們在吃晚飯,望了過來。
「墨淵?這幾天你去哪兒了?」烈焱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地問道。
墨淵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到桌前,一言不發,目光沉沉地掃過他們每個人的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伴,像是在審視,帶著壓迫感。
空氣忽然凝滯了。
烈焱咀嚼的動作停下來,嘴裡還含著半口飯,被墨淵那道目光盯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下意識地看了凌寒一眼,凌寒沒看他,正緩緩放下筷子,脊背挺直,像一頭察覺到危險氣息的獸。
蒼渡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抬起眼,隔著桌子安靜地望著墨淵。
雲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裡捏著一塊還沒吃完的餅,目光在墨淵臉上停留了片刻,垂下眼,咬了一口手中的餅。
墨淵沒有說話,抬手就將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放了出來。
畫面緩緩流淌。
首先出現的,是她開門的瞬間。
門縫裡探出半張臉,眼下烏青濃重,整個人透出疲憊。
眼睛很亮,像灰燼里埋著的火星,風一吹,就能馬上燃起。
她遲疑地看著畫面外的方向,嘴唇微動。
「墨淵……你該不會是來報復我的吧?」
聲音不大,帶著試探。
烈焱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個人僵住了。
凌寒面無表情。
可他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桌沿,指節都泛了白。
雲翳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湯微微傾斜,沒有灑出來。他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了,連呼吸都忘了換。
蒼渡靜靜地坐在最遠處,目光落在畫面上,眼睫微微顫動,喉結滾動。
畫面繼續。
「凌寒刷爆了的工資卡,烈焱的格鬥護甲,雲翳的飛羽,蒼渡的那筆善款,這些,都是要還的。」
她有怨,沒有恨,甚至沒有愧疚,只是在陳述。
烈焱猛地別過臉去。
他咬緊牙,下頜線繃。
「還有二十天,離婚就徹底到期了。」
畫面里的沈漫初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這二十天裡,我會把欠他們的債,一筆一筆還清。」
她的聲音帶著輕鬆,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甩開他們。
凌寒攥著桌沿的手指忽然鬆開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
工資卡。
她刷爆的那張卡,他早就掛失了,欠款也早就自己填上了。
他從沒指望她還,甚至沒想過她還記不記得這件事。
雲翳終於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看著畫面里那個眼下烏青的女人,看著她疲憊卻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剪他飛羽的時候。
那時她笑得肆意張揚,說他的羽毛好看,要拿去做裝飾。
他疼得滿頭是汗,沒敢躲。
後來飛羽重新長出來了,比原來更硬,顏色卻不如從前鮮亮了。
他想,她應該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你放心,我真的改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死纏爛打。」
畫面里的沈漫初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眼神清澈,她的眼睛盛滿了對未來的嚮往。
「我只求你一件事,能不能別殺我?」
空氣徹底凝固了。
烈焱閉上了眼睛。
凌寒抬起頭,看向畫面里那個女人,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雲翳的手指在茶杯邊沿上反覆摩挲,一圈,又一圈。
蒼渡終於動了。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坐在桌邊一言不發的墨淵。
墨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那雙放出這些畫面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我白天出任務已經拼盡全力了,不想連回家都提心弔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動手。」
畫面定格。
她的臉停在最後一幀,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所有人。
沒有哭訴。
沒有哀求。
只是請求,能不能別殺我。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見血,卻割在每一個人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沉默持續了很久。
烈焱第一個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想離。」
說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
沒有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想說同一句話,可所有人都知道,沒有資格。
還有二十天。
二十天後,離婚協議生效,他們和她之間最後的法律關係,將徹底斷裂。
她需要交單身匹配費,他們也不再是她的獸夫。
他們會變成前夫。
前夫。
這個的稱呼,他們……很不喜歡。
「她說了要還錢。」凌寒忽然開口,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那就讓她還。」
烈焱猛地轉過頭瞪他:「凌寒!」
「還完了,」凌寒沒有看烈焱,他的目光落在畫面里那雙眼睛上,聲音有了一絲裂痕,「她還有什麼理由見我們?」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烈焱的怒火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滅了。
是啊。
還完了,然後呢?
她不會再來了。
他們有什麼理由留住她?
二十天。
他們想挽回,想開口說「別走」,想說「我們不離婚了」,想說「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我們重新開始」。
可是——
憑什麼?
那些傷害是她親手造成的,可那些冷漠、那些沉默、那些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選擇轉身的背影,是他們給的。
蒼渡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畫面前,伸出手。
指尖懸停在畫面里她的臉頰旁,隔著光幕。
「二十天。」他說,聲音很低,「夠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
不夠。
二十天不夠還清那些債,不夠彌補那些裂痕,不夠把一顆被摔碎過的心重新拼回原樣。
甚至不夠讓他們想清楚,到底是真的想挽回她,還是只是不甘心看她終於學會了獨自走路。
窗外雨越下越大。
墨淵收回了畫面,房間裡重新陷入安靜。
只有雨聲,和五個人各懷心事的呼吸聲。
烈焱低下頭,一滴水砸在桌面上。
墨淵沒有說話,默默將指揮官的勳章放在了桌面上。
金屬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你這是要幹什麼?」凌墨皺起眉,語氣不解。
墨淵抬起眼,目光平靜,卻讓人覺得底下暗流洶湧。
「辭去指揮官職位。她所在的獵殺艦隊伍,不允許在編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