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齜了齜牙,把冰袋貼上去,涼意順著鼻樑蔓延到眼眶,把酸脹感壓下去。
眼睛還有些紅,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像清晨花瓣上還沒蒸發掉的露水。她眨了一下眼,一顆淚珠從睫毛尖上滾落,沿著她的鼻樑滑下去。
凌燼的目光追著那滴淚珠走了一瞬,喉結滾動。
他退後一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
沈漫初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也沒換,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線條分明的輪廓。
他一夜沒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沈漫初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把冰袋往鼻樑上按了按,用那股涼意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
「隊長。」她聲音被冰袋和被子擋住,聽起來悶悶的。
「嗯。」
「你昨晚……一直在這裡?」
凌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她上輩子沒有談過戀愛,因此,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表情。
「你昨晚精神力消耗過度。」凌燼說,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我在這裡看著,怕你出狀況。」
沈漫初把冰袋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那你現在可以放心了。我沒事了。」
這句話說得客氣。
凌燼聽出來了。
他沒有說什麼,微微點頭,站起來,走向門口。
沈漫初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她明明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沒事了,他可以走了。
這是最體面的、最不欠人情的結束方式。
可為什麼看著他真的要走,她的胸口會悶悶的。
「隊長。」她的聲音比腦子更快。
凌燼的腳步停住,一隻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沈漫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叫他,本來就沒有想好要說什麼。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
凌燼的手從門把手上收回來。
他轉過身,看了她三秒。很自然地走回了椅子旁邊,重新坐了下來。
沈漫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冰袋拿下來我看看。」凌燼打斷了她,語氣平穩,「敷太久了反而不好。」
沈漫初愣了一下,乖乖地把冰袋從鼻樑上拿下來。
凌燼微微傾身,目光落在她的鼻樑上。兩個人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豎紋,能聞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凌燼的目光在她鼻樑上停了兩秒,收回。
他靠回椅背,和她的距離拉開到安全的距離。
「沒腫。下午應該就消了。」
沈漫初「哦」了一聲,低下頭,把冰袋攥在手心裡。
冰袋已經開始化了,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涼涼的。她用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畫圈。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光線。
沈漫初忽然很想問,你昨晚真的坐了一夜嗎?
可她不敢問。
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想要什麼就直接拿,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句話在舌尖上轉了十七八個來回,最後咽了回去。
她感覺,她自己變得很奇怪。
她應該是生病了。
沈漫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凌燼,凌燼看著窗外。
誰都沒有再開口。
安靜和沉默之間,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安寧,像冬天裡裹著厚毯子坐在壁爐前,外面風雪漫天,屋裡火光跳動。
沈漫初的眼皮越來越重。
精神力消耗過度的後遺症還在,她的意識漸漸剝離,逐漸沉入黑暗。
她掙扎了一下,想保持清醒,可困意太濃,裹住她的意識,把她拖進夢鄉。
迷迷糊糊之間,她感覺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掖好了邊角。
她想說謝謝。
可身體已經不聽她使喚了。
她「嗯」了一聲,便在溫暖和安寧中,徹底沉了下去。
凌燼看著她睡臉。
她眉心舒展,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好好睡一覺。」
凌燼看著她眼下的烏青,指尖心疼地撫上她的臉,在她臉上一毫米處停住,沒有碰到她的臉。
那一毫米像一道鴻溝,隔開了克制和越界。
在無人處,他才允許自己釋放自己克制的感情。
他想碰她。
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她皮膚散發的溫度。
他想用指腹去描摹她眼下那片烏青,想把它從她臉上抹去,想讓那些疲憊和傷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
但,他不敢。
不是怕,是沒資格。
他收回了手,放回膝蓋上,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了白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
數她離婚到期的日子?
數自己還能假裝不在意的日子?
他轉回頭,看向她。
她睡得很沉,被子滑下去了一點,露出肩膀和鎖骨下方的皮膚。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來,動作很輕。
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想起她在艦艙里攥住他手時的眼神,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偏執的冷靜,和冷靜下的溫柔。
他沒有說謝謝。
有些話太重了,重到說出來就會變成一種負擔。
她已經背了太多東西,不想再往她身上加任何重量,哪怕是他的感激。
窗外的陽光落在地板上,慢慢地爬向床邊。
光線觸到床腳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里,不是為了陪你走完餘生,而是為了讓你在餘生的每一個夜晚,都有理由等到天亮。
他想,她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他是那個被陪著的人,還是那個在等天亮的人。
狼族天性忠貞,對伴侶從一而終。
終其一生,他們只能認定一位伴侶。
哪怕伴侶因意外早早離世,他們也絕不會再找。
沈漫初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她一打開門,便看見凌燼穿著一件圍裙,手裡正端著一盤菜。
凌燼抬頭,她站在門口,頭髮亂蓬蓬的,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截鎖骨,衣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卷了上去,露出一小截腰。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狼眸深了深,視線在她凌亂的發頂、鎖骨那截裸露的皮膚上多停了一瞬,喉結微微滾動。
「醒了?過來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