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碟糖醋蒜。
沈漫初愣住。
她記得自己只在他面前提過一次,兩個月前的一次任務復盤會上,她餓得胃疼,隨口說了一句「小時候我媽做的糖醋蒜最好吃了,配飯我能吃三碗」。
他居然記住了。
不只是記住了她喜歡吃什麼,還記住了三個月前她隨口說的一句話。
沈漫初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拿起一顆糖醋蒜,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眼睛微微紅了。
她沒敢抬頭。
她吃了一顆,又一顆。
她終始沒有抬頭。
凌燼看著她的頭頂,感到不對勁。
「抬起頭來。」他的聲音沒有平時發布命令的語氣。
可沈漫初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看著她眼框通紅的樣子。
他心中一震,「哭什麼?」
沈漫初眨了眨眼,那層薄薄的水霧便凝成了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在她還沾著飯粒的嘴角邊停了一瞬。
她自己也愣住了,沒想到眼淚會這麼不爭氣。
「我沒……」她開口想解釋,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後半截話怎麼都擠不出來。
凌燼放下筷子,他站起身,繞過半張桌子,在她面前站定。
沈漫初仰著臉看他,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動物。
她想把臉別過去,想伸手抹眼淚,想說點什麼來掩飾這份突如其來的狼狽。
他伸出手。
修長的指節在她眼前停了一瞬,那手落在了她頭頂,輕輕一按。
「沈漫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秘密,「告訴我,哭什麼。」
她咬著下唇,拼命忍了忍,可眼淚反而掉得更凶了。
那些她以為的委屈,和穿到這具的身體的不安、茫然,此刻全都被一顆糖醋蒜勾了出來,翻江倒海地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好久沒有人……記得我喜歡吃什麼了。」
說到這裡,她終於繃不住了,抬手捂住臉,肩膀顫抖起來。
凌燼的手還停在她頭頂,沒有收回。
他的拇指動了動,在她發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幼獸。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
向來冷硬如鐵的臉,眉眼間竟浮上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那柔軟里摻著心疼,心疼里又摻著怒。
「以後,我記得。」
沈漫初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一場的星光。
凌燼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猛地滾動。
另一隻手握緊了,像是在極力控制自己。
他別開眼,伸手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粗魯地塞進她手裡。
「擦擦。」他說,耳廓卻紅得像要滴血,「吃完飯還要出任務,哭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沈漫初抽噎著,拿紙巾胡亂擦了擦臉,又擤了一把鼻涕。
等她收拾妥當再抬起頭時,凌燼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端著碗吃飯,目不斜視,姿態端正得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漫初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小聲說了句:「隊長,謝謝。」
凌燼沒應聲。
吃完飯,沈漫初主動攬了洗碗的活。
凌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靠在廚房門框上,雙臂環胸,看著她踮起腳尖去夠水池最裡面的碗。
她夠了兩下沒夠著,正要再努力一把,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鬆鬆地把碗拿走了。
淡淡的皂角味。
那是凌燼身上特有的氣息,是部隊統一配發的皂角洗衣液,可她從來沒覺得這個味道在別人身上這麼好聞過。
她的後背幾乎貼上了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
「讓開。」他說,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
沈漫初僵在原地,大腦瞬間宕機,連「好」字都說不出來,機械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凌燼站到水池前,捲起袖子,露出骨節分明的手。
他洗碗的動作乾脆利落,碟子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水流衝過瓷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漫初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她拿起抹布,乖乖地擦他洗完遞過來的盤子。
兩個人一個洗一個擦,誰都沒有說話。
沈漫初擦著擦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是因為她從來不曾和誰有過這樣的時刻。在廚房裡,默契地做一件瑣碎又平常的事。
熟悉是因為……
好像在某一個她夠不著的夢裡,她曾經期待過這樣的場景。
「在想什麼?」凌燼忽然開口。
沈漫初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停在半空中,盤子已經被她擦了快一分鐘了。
「沒什麼,」她趕緊把盤子放進碗櫃裡,「就是覺得……隊長你洗碗的樣子也挺好看的。」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算是什麼話?
調戲隊長嗎?
凌燼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繼續沖碟子,水流聲嘩嘩的,像是替兩人都遮了遮漫上來的尷尬。
「少拍馬屁。」他說。
沈漫初注意到,他的耳朵紅了。
她低下頭,拼命忍住嘴角的弧度,專注地擦下一個盤子。
又過了一會兒,凌燼關了水,把手擦乾。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東西,隨手放在灶台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沈漫初低頭一看,是一張黑色的門禁卡,邊角磨得有些發白,看得出用了很久。
「這是……」
「我家的。」凌燼說得雲淡風輕,「以後飯點自己過來,別天天吃泡麵。」
沈漫初愣住了。
她看著那張門禁卡,又抬頭看看凌燼,再看看門禁卡,嘴巴張了又合。
「隊長,這、這不合適吧——」
「哪不合適?」
「就是……孤男寡女的……」
「你家五個獸夫,你說孤男寡女?」凌燼挑眉看她,語氣裡帶上一絲揶揄。
沈漫初被噎住了。
是啊,她自己家裡還住著五個男人呢,跟隊長吃個飯怎麼了?
不對不對不對,那不一樣。
可哪裡不一樣,她一時又說不上來。
凌燼沒給她繼續糾結的機會,拿起門禁卡塞進她手裡,指尖從她掌心滑過,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手心一直躥到心口。
「拿著。」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當是……報答你給我疏導的。」
沈漫初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黑色的卡片,邊緣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