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她這套歪理說得一愣一愣的,悶悶地「哼」了一聲,把臉別到一邊去。
沈漫初在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第一步,轉移注意力,成功。
她仔細觀察著少年的狀態,躁動值還在高位,但沒有繼續攀升的趨勢。
他呼吸急促,指關節因為用力攥著膝蓋而發白,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底有很深的青黑,看起來至少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你叫什麼名字?」沈漫初問。
「你不是看了任務信息才來的嗎?」少年沒好氣地說。
「任務信息上寫的是『客戶編號CX-3027』,沒有名字。」沈漫初如實回答,「平台為了保護哨兵隱私,C級以下的任務不會披露真實身份。」
少年沉默了幾秒:「季淮安。」
「季淮安,挺好聽的。我叫沈漫初。」
「我沒問。」少年嘴硬道,耳朵尖微紅。
沈漫初假裝沒看見那抹紅,繼續說:「季淮安,你知道你今天為什麼突然躁動嗎?」
少年的身體僵了一下,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不知道。」
「那我換個問法,」沈漫初的語調放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隻炸了毛的小貓,「你最後一次覺得心情好,是什麼時候?」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我忘了。」
沈漫初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哨兵。
戰場上那些鐵血硬漢、訓練營里那些桀驁不馴的精英、還有像凌燼那樣把所有脆弱都壓在冰層之下的頂級哨兵。
每一個都有一套自己的防禦機制,用冷漠、用鋒利、用沉默把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
可面前的這個少年不一樣。
他的防禦是一層薄薄的殼,一碰就碎,露出來的,是軟得讓人心疼。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輕輕推了過去。
季淮安從膝蓋的縫隙里偷看了一眼。
那是一小袋餅乾,米白色的紙袋,上面印著一隻簡筆畫的小貓。
「什麼?」他皺著眉問。
「小貓餅乾,旅館老闆娘送的。我今天出門的時候順手拿了幾塊,本來是當午飯的。」
「你拿這個給我幹嘛?」
「讓你吃啊,」沈漫初理所當然,「疏導之前最好吃點東西,空腹的話精神連結會不穩定。你肯定沒吃早飯吧?」
季淮安剛想張嘴,可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
沈漫初忍著笑,沒有戳穿他。
她伸手拿起那袋餅乾,解開蝴蝶結,從裡面取出一塊,自己先咬了一口。
「嗯,好吃,」她嚼了兩下,表情真誠,「咸香的,不是很甜,你應該會喜歡。」
她把剩下的餅乾連同袋子一起放在兩人的地毯上,低頭專心地吃自己手裡那塊,不再看他。
這是一種技巧。
給對方留出安全空間,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伸出手。
季淮安盯著那袋餅乾看了十秒鐘。
在確認沈漫初真的沒有在看他之後,他飛快地伸出手,從袋子裡抓了一塊,縮回膝蓋後面,像只偷食的小倉鼠一樣,低頭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餅乾在齒間碎裂,味道在舌尖化開,混合著的奶香。
「……還行。」
沈漫初的嘴角彎了一下。
餅乾吃了大半袋的時候,季淮安的狀態明顯鬆弛了一些。
他呼吸平穩,指關節也不再泛白,整個人從蜷縮的姿勢慢慢舒展開來。
沈漫初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季淮安,我能不能試一下你的精神海?就探一下,不做什麼,看看裡面的情況。」
季淮安咬著餅乾,猶豫了一下。
按照以往的流程,輔助者來了就直接上手疏導,公式化的操作,公式化的安慰,完事走人。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的意見,也從來沒有人會在疏導之前坐在地上陪他吃餅乾。
他看了一眼沈漫初。
她坐在他對面,白襯衫的袖口沾了一點餅乾屑,長發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沒有那種他討厭的微笑。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表情認真。
「……隨便你。」他說,別過臉去。
沈漫初輕輕釋放出精神觸角,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的精神海。
暴風雨還在,但比她剛才感受到的,已經平靜了許多。
翻湧的浪頭從十幾米高降到了三四米,雷電的轟鳴也變得遙遠而模糊。她像一位耐心的潛水員,在動盪的海水中緩緩下潛,避過那些鋒利的記憶碎片,繞過那些糾纏的精神結節,一路向深處探去。
在精神海的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影子。
那是一個更小的季淮安,大概只有四五歲的樣子,蹲在黑暗的角落裡,雙手捂著耳朵,把臉埋在膝蓋里。
沈漫初的精神觸角在那個小影子旁邊停了下來,沒有碰他。
她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陪伴者。
不急著把他拉出來。
過了很久,那個小影子的手,從耳朵上放了下來。
沈漫初緩緩收回精神觸角,睜開眼睛。
季淮安坐在她對面,手裡握著最後一塊餅乾,沒有吃。他低著頭,淺金色的劉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沈漫初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你看到了什麼?」他問,聲音低啞。
沈漫初沒有裝傻。
「看到一個小孩,蹲在角落裡。」
季淮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裡。
沈漫初沒有安慰他。
她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的門禁卡,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是學凌燼的。
「你想不想學怎麼自己做疏導?」她問。
季淮安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什麼?」
「我說,」沈漫初把門禁卡收回去,認真地看著他,「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礎的精神力控制技巧。不是治標不治本的臨時疏導,是能讓你自己穩住精神海的方法。這樣下次躁動來的時候,你不用等著別人來救你。」
季淮安張著嘴,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難以置信。
「……你為什麼要教我?」
沈漫初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因為你家的窗簾真的太醜了,我不想下次來的時候還要看它。」
季淮安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