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燼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從身旁拎起一個保溫袋。
「飯涼了,上來熱一下。」
沈漫初愣住了。
保溫袋是深藍色的,提手上還掛著一個白色的小標籤,上面手寫著兩個字:漫初。
是隊長的字跡。
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今天做了那麼多單,被人臨時放鴿子,遇到複雜的精神海硬撐著一個小時沒敢鬆氣,餓著肚子趕了一個小時的車。
她都沒覺得委屈。
可現在看到那兩個字,所有的沒關係都變成了有點疼。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矯情。
如果沒有體會過那樣的溫暖,她大概也不會這樣貪戀。
可偏偏就是體會過了。
「隊長,」她聲音微啞,「你不用等我。」
「沒等你,」凌燼轉過身,語氣平淡,「我只是晚上睡不著,出來走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順便等你。」
沈漫初低下頭,睫毛扇了扇。
「哦,那……上去吧。不過,我那裡,太破舊,還請你不要介意。」
凌燼沒說話,把手裡的保溫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漫初轉身推開旅館的玻璃門,門軸發出一聲低低的吱呀。前台那盞暖黃色的燈還亮著,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了後面的房間,只留下一張手寫的紙條壓在櫃檯上:「門沒鎖,回來關燈。」
沈漫初把燈關了,領著凌燼上了樓梯。
樓道很窄,勉強夠兩個人並排走。牆壁上的漆面有些斑駁,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裂縫,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拐角。
聲控燈不太靈敏,走到第三級台階才「嗒」地亮起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小心台階,」沈漫初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第三級有點翹,我上次差點絆倒。」
凌燼「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身上移到腳下的台階,又從台階移到兩側牆壁上那些被相框遮住的舊痕跡。
這家旅館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很乾淨,樓梯拐角處放著一盆綠蘿,葉片肥厚油亮,顯然是被人精心養著的。
走到三樓盡頭,沈漫初停下來。
「到了。」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卡了一下,左右擰了兩下才打開。
她推開門,側身讓開,手還搭在門把上,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真的挺小的。」
凌燼走了進去。
房間確實不大。
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頭有一張小書桌,桌上擺著一盞老式的檯燈。書桌旁邊是一個簡易的布藝衣櫃,能看到裡面掛著的幾件衣服。
窗台上放著那袋小魚乾,旁邊是那張門禁卡。
整個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凌燼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單人床上。
「坐哪兒?」他問。
沈漫初愣了一下,環顧了一圈,發現自己這間屋子裡確實沒有第二把椅子。
「你……坐床上吧,」她說,耳朵尖紅了,「我坐地上就行。」
「不行。」
凌燼把手裡的保溫袋放在書桌上,脫下外套,隨手鋪在地上。
「我坐這兒。」
他說著,已經在地毯外套上坐了下來,長腿微微曲著,背靠著床沿,姿態隨意。
沈漫初看著他坐在自己房間的地上,他很高大,與她的房間格格不入,。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沒說,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保溫袋的距離。
「打開。」凌燼說。
沈漫初拉開保溫袋的拉鏈,裡面是一個保溫飯盒,還有一雙用保鮮膜仔細裹好的筷子。
她打開飯盒的蓋子,熱氣一下子涌了出來,帶著米飯的清香和紅燒排骨的味道。
飯還是熱的。
她把飯盒捧在手裡,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隊長。」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凌燼沉默了幾秒。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走廊里聲控燈熄滅時那一聲輕輕的「嗒」。
「順手。」
沈漫初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鼻子卻有點酸。
「你上次也說順手,」她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凌燼沒接話,側過頭看了一眼那袋小魚乾,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張黑色門禁卡。
「今天接了幾單?」他忽然問。
「四單。」沈漫初嚼著排骨,聲音有點得意,「做了四單。」
「多少星幣?」
「一千三百多。」
凌燼的眉頭皺了一下。
「C級單?」
「嗯。」
「累不累?」
沈漫初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認真地想了想。
「有一點點累,」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小小的縫隙,「但還好。四單而已,明天我可以做五單。」
凌燼看著她比劃的那個小小的縫隙,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忽然覺得胸口什麼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攥了一下。
「沈漫初。」
「嗯?」
「吃了飯早點睡。」
他說完就站了起來,動作利落,把外套從地上拎起來搭在臂彎里。
「隊長你這就走?」
「嗯。」
沈漫初捧著飯盒,仰頭看著他。他站在那盞老舊的檯燈旁邊,暖黃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很柔和,另半邊落在陰影里,看不出情緒。
「明天,」她猶豫了一下,「明天晚上你還出來走走嗎?」
凌燼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鼻尖上沾著的一粒米飯上。
「看情況。」他說。
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用指腹輕輕擦掉了她鼻尖上那粒米飯。
動作太快了,快到沈漫初還沒來得及臉紅,他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吃飯別說話,嗆著。」他說,轉身走向門口。
「隊長晚安。」沈漫初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軟軟的,帶著笑意。
凌燼沒有回頭,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門關上了。
走廊里聲控燈亮了,又「嗒」地滅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漫初低頭看著飯盒裡剩下的排骨,看了好一會兒,用筷子夾起一塊,塞進嘴裡。
甜的。
她從前不知道排骨也可以做成甜口的,凌燼做的這一道,醬油和糖的比例剛剛好,咸鮮過後是綿長的回甘,像他這個人一樣。
看著冷淡,嘗過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她把飯盒裡的每一塊排骨都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吮過一遍,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