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初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說什麼。
走出小區,她看了一眼終端。
17:42。
從城南區到隊長那裡,坐軌道車大概五十分鐘。
她算了一下,到那邊大概六點半。
隊長說晚上來吃飯,沒說幾點。
她應該不算太晚。
沈漫初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進了軌道車站。
晚高峰的列車比白天擁擠得多,她被擠在人群中間,四周全是人,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在一起,香水、汗味、食物、洗衣液。
她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把背包抱在胸前。
列車到站的時候,她幾乎是被人流推出去的。
出了站,夜風迎而撲來,帶著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器和燥熱。她深吸一口氣,辨了辨方向,沿著那條她熟悉的路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敲門。
門很快開了。
凌燼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還帶著一點水漬,看起來像是在洗菜。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肩,又掃到她手裡拎著的那個空空的保溫袋,她今天出門的時候特意帶上了,想順便還給他。
「進來。」他說,側身讓開。
沈漫初換了鞋走進去,客廳的桌上已經擺了兩副碗筷,電磁爐上燉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吸了吸鼻子。
是番茄牛腩的味道。
「隊長,我來幫忙。」她把保溫袋放在一旁,擼起袖子就要往廚房走。
「不用。」凌燼攔住她,「坐著等。」
他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
「今天做了幾單?」
「五單。」沈漫初伸出五根手指,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凌燼的眉心一跳,表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
「坐下。」他說。
沈漫初乖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著開飯的小朋友。
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和偶爾的流水聲。
她偏過頭,透過廚房半開的門,能看到凌燼的背影。他站在灶台前,肩線筆直,動作利落,鍋里的菜翻起來又落下去,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嘶嘶聲。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到她想把這個畫面存起來,放在記憶里的角落。
「隊長。」她喊了一聲。
「嗯。」
「你今天開心嗎?」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現在還行。」
沈漫初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她把那包還沒吃完的酥糖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凌燼碗的旁邊。
凌燼端著菜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那包酥糖。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漫初。
沈漫初正在低頭擺筷子,耳朵尖微紅。
他沒有問,把菜放在桌上,伸手拿起那包酥糖,拆開,剝了一顆,放進嘴裡。
「哪家買的?」他問。
「一個……雜貨鋪的老闆送的。」沈漫初的聲音有點小。
「挺好吃的。」
沈漫初抬起頭,眼睛一亮。
「那隊長多吃點。」
凌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剝了一顆。
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
萬家燈火亮起來,把這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沈漫初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好吃到她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好吃。隊長,以後你的嚮導有口福了。」
凌燼正低頭舀湯,聞言動作一頓。
「誰跟你說我要找嚮導了?」他語氣平平。
沈漫初咬著筷子,含糊道:「沒誰……我隨口說的。」
氣氛安靜了兩秒。
凌燼把舀好的湯放在她手邊,擱下,湯碗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喝湯。」
「哦。」
沈漫初端起碗,抿了一口。
番茄的酸和牛腩的香融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胃裡那些壓縮餅乾的碎屑全部衝散了。她又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倉鼠。
凌燼看了她一眼,把視線移開,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
「今天五單,」他說,「都在哪些區?」
沈漫初放下湯碗,掰著手指頭數:「城西區三單,城南區兩單。城西那邊有一個雜貨鋪的老爺爺,人特別好,還送了我一包酥糖,對了,隊長你覺得那個糖好吃嗎?」
「還行。」
「還行是多行?」
凌燼抬眼看她。
沈漫初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有點蠢的問題,連忙低頭喝湯。
「……當我沒問。」
凌燼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她碗裡,動作自然。
「多吃點,瘦得跟貓似的。」
沈漫初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牛腩,又抬頭看了看凌燼。
「隊長,你怎麼知道我瘦?」
「上次拉你手的時候感覺到的。」他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
沈漫初的筷子差點掉進碗裡。
上次拉手的時候……感覺到她瘦?
他、他拉手的時候在想這個?
她決定不再追問了。再問下去,她今晚的臉就不用要了。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電磁爐上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偶爾有車從樓下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很快又消失。
「隊長。」沈漫初忽然開口。
「嗯。」
「你的傷……阿諾德說你是以前受過傷,等級才卡在八階的。」
凌燼夾菜的動作沒有停,但沈漫初注意到,他的動作慢了一拍。
「他話多。」凌燼說。
「那他說的是真的嗎?」
安靜了幾秒。
「嗯。」凌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漫初看著他。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眉骨很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起來不像受過重傷的人。不,應該說他看起來不像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綻的人。
可他的等級確實卡在八階。
八階以上,每上一階都是天塹。但如果只是因為受傷才卡住的話……
「隊長,」沈漫初的聲音輕了很多,「如果有輔助者願意幫你,你的傷能好嗎?」
凌燼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不算重,但沈漫初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定住了,動彈不得。
「你想說什麼?」他問。
「我……」沈漫初張了張嘴,腦子裡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個字都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