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太沉了,她怕說出來就收不回去。
「沒什麼。」她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飯,「我就隨便問問。」
凌燼沒有追問。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西紅柿放進嘴裡。
「吃飯。」他說。
沈漫初乖乖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米飯扒乾淨,又把湯喝了個底朝天。
吃完之後,她站起來要收碗,被凌燼按住了肩膀。
「坐著。」
「可是隊長你做了飯,我總不能連碗都不洗……」
「你做了五單疏導,已經夠累了。」凌燼把碗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坐著休息。碗我來洗。」
沈漫初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水聲響了起來,嘩啦嘩啦的,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朋友。
這種感覺很陌生。
陌生到她有點害怕。
害怕有一天這些會突然消失,害怕自己會貪戀到離不開,害怕等到她想還債的時候,發現債主已經不在原地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顆還沒吃的酥糖,剝開,塞進嘴裡。
甜的。
和剛才那碗番茄牛腩一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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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凌燼這個人一樣。
她嚼著糖,忽然笑了。
笑完又有點想哭。
「沈漫初,」她小聲對自己說,「你完了。」
隨後她又釋然了,即使完了也沒什麼,因為她打算離婚後,不打算再找了。
……前提是,她的錢,夠交單身費的話。
廚房裡,水龍頭關了。
凌燼端著兩個洗好的碗出來,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發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他走過去,非常自然地伸手把那粒米飯拿掉。
「發什麼呆?」
沈漫初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沒什麼,」她站起來,把椅子歸位,「隊長,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就幾步路……」
「十五分鐘。」凌燼打斷她,已經拿起了掛在門口的外套。
沈漫初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哦。」
兩個人出了門,走廊里的聲控燈「嗒」地亮起來。
夜風從樓道口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凌燼走在靠外的那一側,步子不大,沈漫初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
修長,骨節分明,昨天她還牽過那隻手。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前方。
沈漫初,那不是你該牽的手。
她把手縮進袖子裡,攥了攥自己的指尖。
「冷?」凌燼問。
「不冷。」沈漫初搖頭。
凌燼沒有說什麼,他放慢了腳步,和她走得更近了一些。
十五分鐘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到了旅館門口,沈漫初停下來。
「到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舍,藏得很好。
凌燼「嗯」了一聲,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隊長晚安。」
「晚安。」
沈漫初轉身推開了旅館的玻璃門,走了兩步,又回頭。
凌燼還站在門口,路燈在他身後亮著,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里。
「隊長,謝謝你。飯很好吃。」
凌燼微微點了點頭。
沈漫初笑了笑,轉身上了樓。
她走進房間,沒有開燈,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終端,給凌燼發了一條消息。
『隊長,我到了。你回去的路上慢一點。』
很快,回復來了。
『嗯。早點睡。』
沈漫初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把終端貼在胸口,彎了彎嘴角。
如果說貪戀這一刻的溫暖,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
那麼,她願意。
前世,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親人。
父母死於一場異變體入侵的事故。之後她被政府收留,再後來,她在精神力研究上展露出一些天賦,才被特招進了科研院。
那二十多年,她活得像個工具。
沒有人等她回家,沒有人問她累不累,沒有人會做一桌菜,說一句「順便等你」。
她面對的,始終是那個冰冷的、空洞洞的房間。
唯一陪在她身邊的,只有她親手設計的機器人:小一。
只有小一會回應她的話,會記住她的習慣,會在她疲憊的時候,用機械的聲音,說一句「主人,辛苦了」。
那是她前世僅有的溫暖。
「看來,還了債後,她要買一台機器,然後自己編製程序,儘量完美複製小一。」她喃喃地說道。
可是,她也知道,它終究不是它。
她為什麼給它取名叫小一,因為,它是唯一。
人嘛,總要有一些回憶,支撐起自己剩下的幾十年光陰。
上輩子支撐她的是什麼呢?
是父母臨死前把她塞進逃生艙的那雙手。是科研院裡那盞永遠亮著的白熾燈。是小一在凌晨三點準時播報的那句「主人,您該休息了」。
所以她死的時候,沒有什麼遺憾。
因為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可這輩子不一樣了。
隊長做的番茄牛腩。那袋巴掌大的小魚乾,還有那隻骨節分明,溫暖,在她試圖鬆開時反而扣緊的手。
沈漫初把終端從胸口放下來,攥在手心裡。
還不夠。
她想攢更多。
多到夠她往後幾十年慢慢翻出來回味,多到不管發生什麼,她都不後悔來過這一遭。
她走到床邊,把外套脫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那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把東西歸置整齊,好像一切還在掌控之中。
躺下去的時候,床板發出一聲輕響。
這間屋子小,舊,牆壁上有裂縫,窗簾洗得發白。可今天晚上,她躺在這裡,忽然覺得這個房間也沒那麼冷了。
也許是剛剛喝過的番茄牛腩湯還在胃裡熱著。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明天晚上,後天晚上,之後的很多個晚上,那扇門她可以去敲。
也許什麼理由都不需要。
她甚至覺得,活著真好。
沈漫初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台。小魚乾沒有吃完,黑色的門禁卡也在那裡,旁邊多了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保溫飯盒,她今天帶過去還給他,他又讓她帶回來了。
「明天帶飯過來,省得你買壓縮餅乾。」
她一愣,「怎麼知道,我吃壓縮餅乾。」
他沒回答,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