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初把臉埋進枕頭裡,悶笑了一聲。
她睜開眼,拿起終端,給凌燼發了一條消息。
『隊長,我睡不著。』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幼稚。
凌晨一點鐘給人發消息說睡不著,這不是騷擾嗎?
她正想撤回,消息狀態變成了「已讀」。
心跳漏了一拍。
回復很快過來了。
『數羊。』
沈漫初盯著這兩個字,嘴角微彎。
『數了,數到三百多隻,越數越精神。』
『那是數得不夠多。』
『要數到多少?』
『一千。』
『數到一千還睡不著呢?』
『那就兩千。』
沈漫初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捂住嘴,怕吵到隔壁。
她想了想,打字道:
『隊長,你是不是在哄小孩?』
『你不是嗎?』
她愣了一下。
『我是說,你不是小孩嗎?大半夜不睡覺,給隊長發消息。』
沈漫初把這句話讀了兩遍,忽然覺得臉有點熱。
『那我睡了。隊長晚安。』
『嗯。』
她把終端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嘴角的笑意沒有散去。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數羊。
一,二,三……
數到一百多的時候,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最後浮現在腦海里的畫面,是凌燼坐在她房間地上的樣子。長腿曲著,背靠床沿,外套鋪在地上,說「我坐這兒」。
那個人啊。
明明可以高高在上。
偏偏要坐在地上。
沈漫初帶著那個畫面,沉入了夢鄉。
夢裡沒有異變體,沒有科研院,沒有那些冰冷的白熾燈和空蕩蕩的房間。
夢裡有一盞暖黃色的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在等她回去吃飯。
第二天早上,沈漫初是被生物鐘叫醒的。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終端。
六點四十三分。
有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凌燼。
時間:凌晨兩點十一分。
『睡不著可以找我。』
只有這七個字。
沈漫初捧著終端,坐在床上,怔怔地看了好幾秒。
凌晨兩點十一分。
她說睡了他就放下終端了嗎?
還是說,他一直等到兩點多,最後發了這條消息,才去睡?
她把那七個字又讀了一遍。
不是「可以找我聊天」,不是「可以給我發消息」。
是「可以找我」。
找你這個人。
沈漫初把終端按滅,捂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掀開被子,跳下床,動作大得差點把床頭的小本子碰到地上。
今天要做五單。
不,六單。
她要多做一單。
她要快點攢夠錢,快點買到那些藥材,快點研究出那個藥。
隊長對她這麼好。她也要為隊長做點什麼。
沈漫初把被子疊好,洗漱,換衣服,把壓縮餅乾塞進口袋。今天多塞了一塊,因為她打算中午不吃飯了,省下來的時間可以多接一單。
出門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張黑色門禁卡。
她走過去,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握了握。
她又放下了。
還不是時候。
她轉身出了門,腳步輕快。走廊里的聲控燈「嗒」地亮了,照亮了她臉上那個藏不住的笑容。
樓下,旅館的前台亮著燈。
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茶,還有兩個杯子。
「早。」老太太頭也不抬地說。
「老闆娘早。」沈漫初路過前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您……在等人?」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
沈漫初沒有多問,推門出去了。
身後,老太太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面前多出來的那個杯子。
杯子裡的茶已經涼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把涼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
她沒有等人。
她只是習慣性地多倒了一杯。
很多年了。
改不掉。
沈漫初出了巷子,在路口停下來,打開終端。
任務平台上的列表比昨天多了一些,大概是周末的緣故,很多獸人選擇在休息日做疏導。
她快速瀏覽了一遍,在城北區和城東區鎖定了三個任務,時間從上午九點排到下午一點。
中午有一個小時的間隙。
她本來打算不吃飯多接一單,但看了一眼地圖,發現那單的距離太遠了,來回兩個小時,不划算。
算了,中午吃壓縮餅乾,省下來的錢買點水果。
隊長喜歡吃水果嗎?
她好像沒注意過。下次去吃飯的時候可以留心一下。
沈漫初把路線規劃好,背著包走向軌道車站。
街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賣煎餅的大叔正把麵糊攤在鐵板上,發出「滋啦」一聲響。
她經過的時候,大叔喊了一聲:「姑娘,來一套?」
沈漫初笑著搖了搖頭,腳步沒有停。
不是不想吃。
是攢錢更重要。
她走進軌道車站,刷卡,進站,在站台上等著列車進站。
風從隧道里湧出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列車來了。
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懷裡。
窗外,城市的建築飛速後退。
她把今天要做的任務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閉上眼睛養神。
腦子裡忽然冒出凌燼昨晚發的那條消息。
『睡不著可以找我。』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她低下頭,給凌燼發了一條消息。
『隊長,早安。我今天要做六單。』
發完之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晚上可以去你那裡吃飯嗎?』
消息發出去,她把終端握在手心裡,看著窗外。
列車穿過一片老城區,陽光從樓與樓的縫隙間漏下來,一格一格地打在車窗上,像電影膠片。
終端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凌燼:
『嗯。做不完六單也有飯吃。』
沈漫初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笑出了聲。
旁邊坐著的大媽看了她一眼。
沈漫初連忙捂住嘴,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的陽光正好。
她忽然覺得,今天一定能做完六單。
不,七單。
她又打開任務平台,開始翻找下午的空檔。
列車繼續向前。
城市在她眼前鋪展開來,高樓、老街、橋樑、河流、行人、車流,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而她,也是這運轉中的一小部分。
沈漫初接下了今天的第一單。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她輕聲說了一句:
「加油,沈漫初。」
不為別的。
為了晚上那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