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她回來的有點晚了,到了凌燼的門口時,她已經氣喘吁吁。
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次。
門從裡面打開了。
沈漫初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要敲門的姿勢。
一個女生從裡面走了出來。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風衣,腰帶鬆鬆地繫著,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長發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像是精心打理過。
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很耐看,眉目間有一種見慣了世面的淡定。
她看到沈漫初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穿著,又掃到她手裡拎著的那個保溫袋。
只是很短的一瞬。
那種目光,她在前世見過太多次了。
科研院裡白大褂的正式研究員,看她和看她的機器人小一時,就是這種目光。
高高在上。
「你是……」女人微微歪了歪頭,語氣禮貌。
沈漫初還沒來得及回答,凌燼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進來。」
不是對那個女人說的,因為那個女人已經站在門外了。
是對她說的。
沈漫初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哦。」
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那我先走了,凌燼。」她回頭朝屋裡說了一聲,聲音不大,語氣熟稔。
屋裡沒有回應。
女人也不在意,踩著高跟鞋從沈漫初身邊走過。
風衣的下擺擦過沈漫初的手背,帶起一陣冷香。
沈漫初站在門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保溫袋的提手。
「站在門口乾什麼?」凌燼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近了一些,像是走到了玄關。
沈漫初回過神來,抬腳走進去。
凌燼站在玄關處,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勺子,看起來是在做飯。
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今天怎麼這麼晚?」他問,語氣自然。
沈漫初換了鞋,把保溫袋放在鞋柜上,低著頭說:「最後一單有點遠,回來的時候軌道車晚點了。」
「吃飯了嗎?」
「還……還沒。」
凌燼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廚房走:「坐下吧,菜還熱著。」
沈漫初跟著他走進客廳,目光不自覺地往屋裡掃了一圈。
茶几上放著一個用過的水杯,杯壁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口紅印。旁邊的沙發墊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有人坐過的痕跡。
空氣里那股冷香還沒有完全散去,混在番茄牛腩的香氣里,像一根細刺。
她在餐桌前坐下,像往常一樣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凌燼端著一個砂鍋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揭開蓋子。
熱氣湧上來,是冬瓜排骨湯。
「今天燉了湯,你多喝點。」
沈漫初「嗯」了一聲,拿起勺子。
凌燼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沈漫初喝了半碗湯,終於忍不住了。
「隊長。」
「嗯。」
「剛才那個人……是誰啊?」
她的語氣儘量放平。
凌燼端著水杯的動作一頓。
「同事。」
沈漫初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湯。
同事,晚上九點多,在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裡,坐在沙發上,喝了一杯水,留下一個口紅印。
她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告訴自己:這跟她沒有關係。
凌燼是她的隊長。他對她好,給她做飯,等她回來,讓她拉他的手。
但這些都不能說明什麼。
他是一個好人。
一個對所有人都很好的好人。
她不是特殊的。
好像,她也是同事。
這個想法進入腦海的時候,她低頭吃飯的動作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沈漫初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好吃嗎?」凌燼問。
「好吃。」她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凌燼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把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沈漫初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晚飯在這異常沉默中吃完了,便打算自己收拾碗筷。
凌燼伸手按住了她。
「放著。」
「隊長,你做了飯,我洗碗是應該的。」沈漫初沒有鬆手,手指扣在碗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兩個人隔著餐桌對視了一瞬。
凌燼先鬆了手。
「洗吧。」他說,端起自己的杯子裡站起身,「洗完過來坐。」
沈漫初愣了一下:「坐哪兒?」
「客廳。」
她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客廳里隱約的聲響。她把碗筷一個一個洗乾淨,用抹布擦乾,放回原來的位置。動作比她平時慢了一些,因為她一直在聽客廳里的動靜。
凌燼在接電話。
聲音不大,隔著一道牆聽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嗯……明天不行……後天可以……到時候再說。」
沈漫初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柜子里,關了廚房的燈,走出來。
凌燼已經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杯水,卻沒有喝。
他在看茶几上那個用過的水杯。
沈漫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個杯子。
杯壁上的口紅印在燈光下很明顯。
「那個……」她指了指,「要不要我幫你洗了?」
凌燼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杯子拿起來,起身走向廚房。
「我來。」
沈漫初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廚房,水龍頭又響了起來。
凌燼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遞給她,一杯自己拿著。
「坐。」他說,下巴朝沙發的方向抬了抬。
沈漫初在沙發的一角坐下,離他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手臂的距離。她端著水杯,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今天做了幾單?」凌燼先開了口。
「五單。」沈漫初說。
「不是說要做六單?」
「沒做完。」她頓了頓,「最後一單的哨兵情況有點複雜,多花了些時間。做完之後趕車,就晚了。」
凌燼「嗯」了一聲。
又安靜了一會兒。
沈漫初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隊長,」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那個同事……是不是經常來找你?」
凌燼側過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還在看水杯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