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燼站了一會兒,伸手關掉了光幕。
屏幕上那行字消失了,但數字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S級哨兵。
深夜陪同疏導。
全程保持清醒。
他想起沈漫初今天吃飯時心不在焉的樣子,筷子在碗裡戳了半天也沒夾起幾粒米。
她心裡有事。
凌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門口換鞋。
他推開門,走廊里的聲控燈「嗒」地亮了。
夜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和涼意。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前,步子不大,但很快。
十五分鐘的路,他走了不到十分鐘。
旅館的玻璃門透出昏黃的光。他推門進去,前台沒有人,只有那盞老舊的檯燈亮著,燈罩邊緣的掉漆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老太太不在。
他上了樓。
樓梯第三級還是有點翹,他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聲控燈不太靈敏,他走了三級才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面上,把那些裂縫照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三樓盡頭,在那扇門前停下來。
門縫裡透出光。
凌燼抬手,敲了三下。
門內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一條縫,沈漫初的臉出現在門縫裡,頭髮散著,眼睛還帶著一點濕意,是剛洗過臉的樣子。
「……隊長?」她的聲音意外,「你怎麼……」
「睡不著。」凌燼說。
沈漫初愣住了。
這個理由,她用過。
沈漫初的手指攥緊了門邊,指節微微泛白。
「隊長,」她的聲音小了下去,「現在很晚了……」
「我知道。」凌燼看著她,「你讓我進去,還是我站在門口說?」
沈漫初咬了咬嘴唇,側身讓開了門。
凌燼走了進去。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小,舊,牆壁上有裂縫,窗簾洗得發白。但和上次來時有些不一樣,書桌上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綠色的葉片肥嘟嘟的。
窗台上,小魚乾還在,紙袋的口子折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保溫飯盒,洗得乾乾淨淨。
還有那張門禁卡。
凌燼看了一眼那張卡,目光停了一瞬。
他轉過身,看著沈漫初。
她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板,兩隻手背在身後,像個小學生被老師叫到辦公室時的樣子。頭髮還沒幹透,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襯得她的臉更小了。
「隊長,你怎麼了?」她問,語氣擔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凌燼看著她。
他腦子裡有很多話,但他選了最直接的那一句。
「城東區那個S級任務,你不要接。」
沈漫初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發緊。
「你在看的時候,我看到了。」
沈漫初閉了閉眼,像是在懊惱自己不夠小心。
「隊長,」她睜開眼,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那只是一個任務,我有權利接任何平台上的……」
「S級哨兵的疏導,你做過嗎?」
沈漫初張了張嘴,沒有回答。她雖然這輩子沒有做過,但她上輩子做過很多。
「深夜陪同疏導,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凌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重。
「不是所有的S級哨兵都能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深夜躁動,是最危險的時段之一。一個失控的S級哨兵,可以在一瞬間撕碎一個A+級輔助者的精神海。」
「你連渣都不會剩下。」
「隊長,我知道風險……」她開口。
「你不知道。」凌燼打斷了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S級哨兵失控是什麼樣子嗎?你知道精神海被反噬是什麼感覺嗎?」
他看著沈漫初,目光里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是恐懼。
是他在替她恐懼。
「我知道。」他說。
沈漫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阿諾德說過的話,「隊長因為受過傷,等級才卡在八階。」
一個受過重傷的八階哨兵。
一個了解S級哨兵失控的人。
一個知道精神海被反噬是什麼感覺的人。
「隊長……」她的聲音有點抖,「你以前是不是……」
「不要接。」凌燼沒有讓她說下去,「沈漫初,答應我,不要接。」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沈漫初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
因為著急跑出來,連鞋都忘了穿。十根腳趾赤裸地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因為緊張微微蜷縮著,像一個挨罰的小朋友。
凌燼看著她,目光從她低垂的發旋移到她露在外面的腳背上,停了一瞬。
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下一秒,忽然俯身靠近。
沈漫初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打橫抱了起來。
「啊——隊……隊長!」
她驚叫出聲,本能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隊長,你、你放我下來……」她的聲音又急又小,僵住身體,一動不動。
「地上涼。」凌燼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語氣平淡。
「我、我不涼的……」
「腳趾都紅了。」
沈漫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趾,確實紅了。但她不確定那到底是凍紅的,還是因為被他看到而羞紅的。
「……那、那你也先放我下來,我自己可以走……」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凌燼沒有理她。
他抱著她轉過身,將她輕輕放在床沿上。
沈漫初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在床邊,光著的腳一晃一晃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隊長,」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但是,我需要錢。」
凌燼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可以——」
「你不可以。」沈漫初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她臉頰微紅,眼睛亮亮的,「隊長,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你做飯給我吃,你等我回來,你喝我剩下的粥。你做的這些,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隊長該做的。」
「我不能再讓你在錢上幫我。」
「那不是幫,」凌燼說,「那是……」
「那是什麼?」沈漫初看著他,等著他把後半句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