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燼張了張嘴,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沈漫初等了幾秒,笑了,笑容裡帶著釋然。
「隊長,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有些路,我得自己走。」
「我從前,什麼都沒有。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人在乎我活著還是死了。我唯一擁有的,就是我自己。」
「所以我得靠自己。」
「這是我唯一活著的方式。」
「隊長,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從你的身上氣勢可以看得出,你家裡的教養一定很好。」
「可我不一樣,我就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賺錢,似乎成了我的執念,如果哪裡我沒有執念,我就找不到活著意義了。」
凌燼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低下頭,準備說句「隊長你早點回去休息」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沈漫初。」
她抬起頭。
凌燼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袋小魚乾旁邊,那張黑色的門禁卡上。
「你說的不對。」他說。
「哪裡不對?」
「你活著,不是為了賺錢。」凌燼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沉沉的,「賺錢只是你活著的手段。不是你活著的意義。」
「你活著的意義,在別處。」
「在哪兒?」她問,聲音很輕。
她都不知道她活著的意義在哪裡。
凌燼沒有回答。
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本來就不遠,這一步邁出去,沈漫初甚至能聞到他外套上那股清淡的、乾淨的皂角味。
「你幫那個流浪哨兵做疏導的時候,收錢了嗎?」
沈漫初一怔:「你怎麼知道那個流浪哨兵……」
「平台上有記錄。你做過的每一單,我都能看到。」
沈漫初的耳朵一下子燙了起來。
每一單,他都能看到。
那她接了多少個C級單,跑了多遠的路,賺了多少星幣,他全知道。
「你不光看我的任務記錄。」沈漫初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憤怒,只有害羞和窘迫。
「嗯。」凌燼坦坦蕩蕩地應了,「看了。」
「你……」
「你收錢了嗎?」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沈漫初張了張嘴,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那個任務是診所老闆代發的,酬勞診所收了,我只拿到平台的保底分成。」
「多少?」
「五十星幣。」
「一個小時的精細疏導,五十星幣。你是為了賺錢接的那個任務嗎?」
沈漫初不說話了。
那個任務她接的時候就沒看酬勞。
她只是掃了一眼任務描述,「流浪哨兵,精神海嚴重損傷,無身份登記」,她的手就自己點了接單。
因為她上輩子疏導過不少,這些單子,她閉著眼睛都會了。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凌燼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嘴角微彎。
「你笑什麼?」
「笑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你以為自己是為了錢,其實你不是。」
「你只是覺得,如果不給自己找一個『為了什麼』,你就沒有資格活著。」
「所以你選了最直接的那個,錢。」
「因為它好算,好攢,好讓自己覺得自己在往前走。」
沈漫初的眼眶又紅了。
「隊長,」她的聲音有點抖,「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了解我?」
「不能。」凌燼說。
沈漫初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說,」她的聲音帶著鼻音,「我活著的意義在哪兒?」
凌燼低下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睡衣,腳趾因為緊張微微蜷縮著。
她看起來狼狽極了。
可他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個人。
「在你想讓那團火不滅的時候。」他說。
沈漫初愣住了。
「那個流浪哨兵,他的精神海里有火,所以你花了一個小時,把它旁邊的灰燼清乾淨了。」
「季淮安那個小孩,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砸東西,你沒罵他,沒哄他,你說他窗簾丑。」
「那個開雜貨鋪的老頭,給了你一包酥糖,你收了,你幫他做了超出C級標準的疏導。」
「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是為了錢。」
「你如果真的想賺錢,真正來錢快的辦法,有很多種。」
「比如你給墨淵做的那種量身定製的藥劑,那一管東西拿出去,會有多少人捧著星幣來找你,你自己心裡比我清楚。」
「可你沒這麼做。」
「你寧願在全息艙里一單一單地接C級疏導,寧願啃壓縮餅乾、跑兩個小時的路、幫流浪哨兵做五十星幣的精細活。你也不願意,把你手裡真正值錢的東西拿出來。」
沈漫初的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因為他是對的。
她從來都不是為了錢。
前世不是,這輩子也不是。
她這輩子,只想當個普普通通的人。
沒有軍方的人盯著,沒有那些推不完的應酬和身不由己。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幾點起就幾點起。
這是她上輩子做夢都想要,卻死都沒拿到的東西。
所以她才買了那個全息艙。
不是因為全息艙里的錢好賺。
是因為在那裡,她只是一個新人輔助者。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手裡握著什麼樣的配方,沒有人會用那種打量「稀有資源」的目光看她。
她可以一單一單地接,一個星幣一個星幣地攢。
慢,但安穩。
像一隻小螞蟻,一點點搬著自己找來的糧食。
沒有人打擾。
沒有人在意。
就很好。
凌燼看著她不說話。
他也不著急,目光從她低垂的臉上緩緩滑落,落在那雙懸空的小腳上。
腳趾頭圓潤漂亮,泛著淡淡的粉色,腳趾頭正一上一下地晃動著,像只小貓在踩奶,帶著天真。
他盯著那雙腳趾頭,眼眸微微暗沉。
他把目光移開,聲音壓低。
「把鞋穿上。」
「好。」
她下意識地照做。腿在床上壓得太久,加上她一直緊繃著,血脈不通,早已麻木。
她猛地站起來,血液倒涌,身體輕晃了一下,眼前發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旁邊倒去……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