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雙粉色的兔耳朵拖鞋。
她穿在腳上的時候,他掃到過一眼,全新的,鞋底的紋路都沒有磨損。
他當時還以為是她自己買的。
原來是墨淵買的嗎?
凌燼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的。
沈漫初看著他,目光在他受傷的眼神停了一瞬。
「那謝謝。」她說。
她不想跟他們有交集。
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
做疏導,接單,攢錢。
晚上回到她那間破舊的小旅館,窗台上放著沒吃完的小魚乾,多肉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待著。
有時候隊長會發消息來問慰問。
這樣的日子,像一條小河,不寬,不深,但清澈,安靜。
她不想再被卷進那些身不由己的大河裡去了。
他們一別兩寬。
你走你的小康大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不好嗎?
沈漫初端起水,繞過指揮台,朝艙門走去。
她一拉艙門,就看著幾個人像疊羅漢似的阿諾德,周凝,林染。
很不幸,阿諾德在最下面,他們齊瞪瞪地盯著眼前的她,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
阿諾德的臉上寫滿了「完了」兩個字。
他被壓在最底下,臉漲得通紅,兩隻手還維持著扒門縫的姿勢。周凝趴在他背上,動作定格在側耳傾聽的那一瞬,聽到艙門滑開的聲音時,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林染反應最快。
她一把跳開,退到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表情端莊。如果不是她耳尖還殘留著一層粉紅色,光看那張臉,誰都不會懷疑她剛才只是在走廊里散步。
沈漫初端著水杯,站在艙門口,看看地上疊成一團的兩個人,又看看旁邊裝得若無其事的林染,沒有說話。
阿諾德先撐不住了。
「沈、沈輔助……」他的聲音又小又啞,「我們只是路過……路過……」
周凝從他背上慢慢爬起來,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廓。她沒有說話,站直之後就往旁邊挪了兩步,和林染並排站在了一起。
阿諾德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拍了兩下衣服上的灰,發現沈漫初還在看他,又拍了兩下,拍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拍什麼,兩隻手在衣擺上摩挲。
「真的是路過。」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小了。
沈漫初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膝蓋。
褲子的膝蓋部位有兩道明顯的灰痕,是跪在地上蹭出來的。周凝的袖口也髒了,林染的鞋帶散了。
她沒有戳穿。
「哦。」她語氣平平的,端著水杯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阿諾德。」
「到!」阿諾德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走廊里的監控,回去記得刪一下。」
阿諾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林染終於繃不住了,嘴角的弧度翹起來。
周凝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在微微發抖。
阿諾德站在原地,嘴巴張大了。
沈漫初沒有回頭,端著水杯沿著走廊往前走去。
阿諾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她怎麼知道走廊有監控?」
林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裡帶著一種慈悲。
「阿諾德,你知道你剛才壓在最底下的時候,臉正對著什麼嗎?」
阿諾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走廊盡頭的天花板上,一個小小的紅色指示燈正在閃爍。
監控探頭。
阿諾德閉上了眼睛。
「我想申請調去打掃艦尾的廁所。」他說。
周凝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容在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時候,把她平時那張總是板著的臉映得明亮。
林染看到了,把胳膊搭上周凝的肩膀,輕輕攬了一下。
艙門還開著。
林染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凌燼的目光。
那道目光不重,卻讓林染的笑容僵住了。
她若無其事地把頭縮回來,拍了拍阿諾德的肩膀。
「走,陪你去申請調去掃廁所。」
「……我說的是艦尾的廁所。」阿諾德有氣無力地糾正。
「有區別嗎?」
阿諾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三個人沿著走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沈漫初去裝了水回來,回來看到他們三人愁眉苦臉往艦尾走去。
她望向凌燼,「他們,這是幹什麼呢?」
凌燼正低頭擦著指揮台台面,聞言抬了抬眼皮,朝走廊方向掃了一眼。
「申請調去掃廁所。」他語氣平淡。
沈漫初眨了眨眼。「……掃廁所?」
「嗯。」
「艦尾的廁所?」
「嗯。」
沈漫初沉默了一瞬,端著水杯走進來,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阿諾德說的?」
「阿諾德提的申請。林染和周凝陪他去。」
沈漫初打開終端,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嘴角抽搐得厲害。
「想笑就笑。」凌燼說。
沈漫初的嘴角彎了上去,露出一個笑容。
「我沒笑。」但她的嘴角可是翹著的。
凌燼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
「開始今天的任務安排吧。不要讓我的事,耽誤你的時間。」沈漫初說道。
凌燼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今天沒什麼任務,」他目光落回光幕上,「一個C級,不急。」
她點點頭,墨淵和蒼渡已經被她視而不見。
墨淵和蒼渡他們對視了一眼。
蒼渡一直在觀察著沈漫初,確實她是真的不想理他們,也把他們當作視而不見。
這時,他才真正感覺到了,她是真的想離婚。
不是欲擒故縱。
畢竟之前她也做過類似的事,拿協議壓他們,拿嚮導條規堵他們,甚至收拾東西搬出去住過。可那時候,她的眼睛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眼睛裡還有火,有怨,有不甘,有倔強。那些東西雖然刺人,但至少說明她還在乎。
現在什麼沒有了,眼神里只有平靜。
蒼渡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剛擦好的槍上。
槍管泛著冷光,像一面鏡子,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兩秒,把槍插回腿側的槍套里,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
墨淵沒有說話。
他姿勢和剛進來時一樣,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位置。
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麼。
凌燼把當天的任務單發到了每個人的終端上。
「就這些,」他說,「散了吧。」
沈漫初站起來,端著那杯水,朝艙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