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睛看她,一向冷淡的眼睛裡,竟然帶了一點狠意。
不是對她,是對自己。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不甘心。」
她怔住了。
「我不甘心你寄藥,不甘心你躲著我,不甘心你替我們想好了一切退路。」
「可我來了以後,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所以我不敢開口。」
「墨淵,你是想跟以前的我做朋友,還是現在的我?」她忽然問道。
「這有關係嗎?」墨淵一愣。
「有關係。」
墨淵沉默了許久,但他的耳朵,悄悄紅了。
她微微皺眉,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她正要開口說「算了」,
「現在的你。」
四個字,又急又快。像是再晚一秒,他就沒勇氣說出口了。
她愣了一下,看著他耳尖那抹紅,很久很久。
這傢伙,不會喜歡她吧?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墨淵喜歡她?她寧願聽到太陽打西邊出來。
「那好,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他抬眸看著她,她臉上笑意盈盈,落在他眼中,就是最明亮的星。
「嗯。」
她看了看被他攥緊了的手,「是不是該放手了?」
墨淵垂下眼,她的手,原來一直被他握在掌中。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輕輕蹭了蹭被他握得微紅的肌膚,喉結緩緩滾動。
下一秒,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然清醒過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幹了什麼。
他鬆開了手,動作很快。
她指節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微微發燙。
兩個人之間隔開了一小段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墨淵把那隻手背到了身後,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她手腕的觸感,細瘦的,骨骼分明的,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記得這麼清楚。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餓不餓?」
墨淵抬眼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我餓了。」她自顧自地說,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你吃不吃?」
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他注意到,她剛剛被鬆開的手腕,輕輕地,揉了一下。
墨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吃。」
他們沒有發現,外面有個人影,瞬間消失不見。
她來到廚房,想煮碗什麼粥或者什麼來吃,她剛想打開冰箱門,一隻大手攔住了她。
是墨淵。
「我來。」
「不用,你已經不是我的獸夫了,再說了,我做的也能吃,不過,就是沒你們做的好吃。」
墨淵的手頓住了。
那隻擋在冰箱門前的手沒有收回。
「……我知道。」他低聲說。
「那我自己來。」她伸出手想繞過他。
墨淵沒讓。
他側過身,半個肩膀擋在她面前,另一隻手已經拉開了冰箱門。
「你坐著。」他說,語氣算不上溫柔,但不容拒絕,「很快。」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挽起袖口,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剩飯。
他的動作利落乾淨,淘米、切蔥、熱鍋,一氣呵成,連圍裙帶子都是單手系上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沒再拒絕,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做多一些,隊長他們應該也沒有吃早飯。」
「嗯。」他應了。
她注意到,他轉身從冰箱裡又多拿了四個雞蛋。
她托著下巴看著他忙活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個人,在給她做飯,曾經在她的記憶里是那樣遙遠的存在。
「墨淵。」
「嗯。」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他沒有回答。
鍋里的油熱了,他把打好的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白煙騰起,模糊了他的側臉。
「你說過要聽真心話。」他說。
「嗯。」
蛋液在鍋里迅速膨脹,他用鏟子快速劃散,動作熟練。
「真心話就是……我不想來。」
她怔住了。
墨淵把米飯倒進鍋里,開始翻炒。每一粒米都被蛋液均勻地包裹住,在油光里泛著金黃色。
「我不想來,因為來了,就要面對一個事實,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說的是對的。
她躲了三個月,在證明一件事:沒有他們,她也可以活。
「但我還是來了。」墨淵把火關小,轉過身來看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稱得上平靜,可平靜之下,是坦誠。
「因為我欠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選擇要不要我,的選擇。」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鍋里蛋炒飯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
她呆呆地看著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這話,怎麼也不像能從墨淵嘴裡說出來的。
那個永遠冷淡,情緒藏得嚴嚴實實的墨淵。
她愣了好幾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故作輕鬆地別開眼:「墨淵,你再不放鹽,這飯可就真沒法吃了。」
他一愣,冷淡疏離的臉上,嘴角微動。
他轉過身,從調料盒裡捏了一小撮鹽,灑進鍋里。
她沒有拒絕,說明還有希望。
飯盛出來了。
兩大碗,粒粒金黃,蔥花翠綠,在碗裡冒著熱氣。
墨淵把另一碗用保鮮膜封好,放進保溫袋裡。動作仔細,邊角都妥帖地壓好。
「給隊長他們送去?」她問。
「嗯。」
「那你的呢?」
墨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自己去拿了個空碗,從鍋里盛了剩下的。
鍋里其實沒剩多少了。他做了那麼多,最後到自己碗裡的,只有小半碗。
她看了看自己碗裡的,再看了看他的碗裡的,「你先去給隊長去吧。」
墨淵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她看著他的背景消失,她立馬把他的碗拖了過來,把自己碗裡的分了一半過去。
她反正也吃不完這麼多。他是獸人,這點飯量哪夠?
她扒拉完自己碗裡的,順手撿了掉在桌上的幾粒米,扔進嘴裡。
從小窮怕了的人,見不得一粒糧食被糟蹋。後來她存款里有很多錢了,也從未浪費過一口。
沈漫初將他那碗推回去,抬起頭,卻發現三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墨淵、蒼渡、凌燼,一個不少。
墨淵和蒼渡眼底有明顯的震動。
凌燼倒是沒什麼表情,目光定定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她被看得有點發毛:「……你們怎麼了?來吃飯吧,墨淵做的。雖然不能讓你們吃飽,但多少能墊墊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