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燼最先動了。
他沒說話,走上前,手裡端著一碗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
蒼渡隨後跟了過來。
他拉開椅子的動作有些重,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摩擦。
他坐下後沒有立刻動筷,目光落在沈漫初的手上。
墨淵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三個人圍坐在那張不大的餐桌前。
沈漫初抬頭看他:「站著幹嘛?你也吃啊。」
四個人,一張小桌,三男一女。這個組合放在任何地方都顯得奇怪,可此刻卻莫名地和諧。
沈漫初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問,目光在墨淵和蒼渡兩人之間掃了一圈,「都辭職了?都不回去了?」
墨淵沒說話。
蒼渡倒是開了口,語氣淡淡的:「辭了。」
沈漫初的筷子頓了一下。她看向墨淵,後者依舊沒有接話的意思,只是把那碟醬菜往她手邊推了推。
「……你們是不是有病?」她皺起眉,「獸域的編制多難考你們知不知道?說辭就辭?」
「可能對其他人來說難考,對我們,並不難。」蒼渡說得輕描淡寫。
她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是大家族的少爺。那個讓無數人擠破頭的職位,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倒是她多操心了。
「也是。」她不再看他們,低頭繼續扒飯。
墨淵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上午她說過的那些話,「你們的世界與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
他怕她嘴上說著「也是」,心裡又在劃那條線。
「快吃吧。」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哄。
沈漫初沒抬頭,「嗯」了一聲,筷子扒拉了兩下,忽然頓住。
她抬起頭,看了墨淵一眼。
「你別多想。」她說。
墨淵一愣。
「我說『也是』,就是『也是』。」她用筷子點了點碗沿,「沒有別的意思。」
墨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蒼渡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沒插嘴。
凌燼面無表情地吃著飯,但放在桌下的手,捏緊了拳頭。
沈漫初把最後兩口飯扒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墨淵和蒼渡她直接忽視了。
「隊長,幾點出發?」沈漫初問。
凌燼看了看她一眼,她神色如常。
「收拾東西,立刻出發。」
沈漫初點點頭,捧著空碗正要起身,凌燼按住了她。
「你去準備吧。」他說,聲音不高,「我來。」
「那麻煩隊長了。」
她說著,把碗往前推了推,又轉頭墨淵道:「謝謝墨淵做的早飯,很好吃。謝謝。」
這些日子她天天和隊長出任務,一起吃飯、趕路、紮營,肢體接觸。
凌燼的手蓋在她手背上,她神色如常,自然地抽回手,起身去收拾東西。
她走後,桌上安靜了一瞬。
墨淵沒動筷子。
他盯著凌燼那隻手,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凌燼似乎感覺到了那道視線,緩緩收回手,面色如常。
蒼渡在旁邊看了片刻,輕笑一聲,沒說話
「不用。」墨淵忽然開口。
凌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墨淵沒再說什麼,拿起勺子,勺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蛋炒飯。
蒼渡放下湯碗,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她說了『謝謝』。」
墨淵的筷子頓了一下。
「也說了『很好吃』。」蒼渡補充道。
墨淵沒接話。
凌燼繼續吃飯,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任務來得突然,這次的C級任務,不是獵殺異變體。
而是一場小規模的邊界騷亂,三個流竄的亡命徒,不到半個時辰便解決了。沈漫初收起武器,心跳還沒完全平復,目光卻已經落在了凌燼身上。
他站在不遠處,側臉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正用手背漫不經心地擦去。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走過去,掏出隨身的帕子按在他臉上。
「低頭。」她說。
凌燼微微一愣,順從地俯下身。
她手指隔著帕子壓在他的顴骨上,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著血痕。
她從包里拿出藥膏,沾上一點,小心地沿著邊緣給他上藥。
沈漫初全神貫注給凌燼上藥,沒有發現他眼裡的神情,和平時不一樣,那是一種遇到了獵物的表情。
凌燼俯身看著她。
她站在他面前,個頭只到他下巴,正仰著臉最後檢查一遍傷口,目光認真。
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給她的髮絲鍍了一層金色,有幾縷碎發落在耳畔,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喉結微微滾動。
此刻因為她毫無防備地湊上來,而泄露出了幾分。
她渾然不覺。
「好了,這幾天小心一點,不要碰到水。」她一邊收藥箱,一邊叮囑。
凌燼沒有應聲。
她把藥箱扣好,看著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看著她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怎麼了?」她問,微微歪頭。
凌燼的目光從她眉眼滑過,最後落在她無辜的眼睛上。
「……沒什麼。」
他直起身,退開一步,把之前的表情收回,速度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沈漫初沒當回事,拎著藥箱轉身去找墨淵和蒼渡了。
身後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度。
墨淵站在十步開外,手裡的刀還沒入鞘,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沈漫初踮起腳替凌燼擦拭的動作,心裡直發堵。
蒼渡站在墨淵身旁,目光在三個人之間打轉,最後落在沈漫初按在凌燼臉上的手上。
他什麼也沒說,微微側過身,擋住了墨淵半邊視線。
「小傷。」蒼渡聲音很輕,「不礙事。」
墨淵沒應聲,轉身去收刀。
刀入鞘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響在荒野里。
沈漫初走過來,看著蒼淵和墨淵,「你們身上有傷嗎?」
「小傷。」蒼渡聲音很輕,「不礙事。」
凌燼垂眼看著面前的人,她眉頭微蹙,專注地擦著他臉上那點微不足道的血痕,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傷。
「……好了。」他聲音有些澀。
沈漫初收起帕子,退開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沒有別的傷口,這才點點頭:「嗯。」
她轉身的時候,目光掠過墨淵和蒼渡。
墨淵背對著她,肩膀線條繃得很緊;
蒼渡沖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什麼她讀不懂的東西。
「走了。」凌燼率先邁步,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