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初是被熱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卻發現腰上壓著一條沉甸甸的手臂。
意識一點一點回籠。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沈漫初猛地睜開眼睛。
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刺得她又眯起了眼。她偏過頭,想躲開那道光。
撞上了凌燼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
側躺著,支著腦袋,垂眼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那雙眼睛在晨光里顏色比平時淺一些,像是深潭被陽光照亮了,透著溫柔。
沈漫初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早。」他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尾音微微上揚。
「……早。」
她乾巴巴地回了一個字,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試圖把自己藏起來。可被子就那麼大,她縮一寸,他就往前跟一寸,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維持在原樣。
「躲什麼?」凌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沒有躲。」沈漫初悶在被子裡說。
「那你出來說話。」
「不要。」
他沉默了兩秒。沈漫初以為他要放棄了,剛鬆了一口氣,下一秒被子就被掀開了一個角,晨光和涼風一起灌進來,一隻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腹擦過她的眉心。
「昨晚的事,還記得嗎?」他問。
沈漫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記得。
當然記得。
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連他呼吸落在她耳畔的溫度都記得清清楚楚。可她怎麼說?說記得,那接下來怎麼辦?說不記得,也太假了。
「……不太記得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凌燼的手頓了一下。
她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我來幫你回憶一下。」
沈漫初心裡警鈴大作,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他的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捧住她的臉,指尖抵在她下頜,微微抬起。
她的目光被迫對上了他的。
凌燼低下頭。
近。
很近很近。
近到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近到他的睫毛掃過她的眼瞼,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慌亂的表情。
「你說,要陪我一起睡。」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
「還拽住了我的衣領,不讓我走。」
「還說……」
「我沒說!」沈漫初終於憋不住了,雙手抵住他的胸口,聲音又急又慌,「後面那句我沒說!你別亂加!」
凌燼停了下來,眼底的笑意終於藏不住。
「所以前面的都認?」他問。
沈漫初:「……」
完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凌燼眼裡的笑意更深了,拇指在她下頜輕輕蹭了蹭,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沈漫初。」他的聲音低下來,語氣認真,「昨晚我問你怕不怕,你說不怕。今天我再問你一遍,你想好了嗎?」
沈漫初看著他。
晨光里的凌燼和夜晚不太一樣。夜晚的他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只能憑感覺往裡跳。而清晨的他,輪廓分明,眉眼清晰,所有的表情都寫在臉上。
他也在緊張。
她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他的呼吸不像表面那麼平穩,抵在她下頜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汗,連眼底那層笑意底下,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在等她回答。
沈漫初的心忽然就軟了。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像在撫平他眉頭淺淺的紋路。
「凌燼。」
「嗯。」
「我要是沒想好,昨晚就不會拽住你。」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她清楚看到凌燼深邃的眼眸里,慢慢湧出了光亮。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沈漫初聽到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被他的呼吸蓋過:
「沈漫初,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
她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眼淚奪框而出,她昨天還在不停地否定自己,今天就聽到那個,她認為她這輩子夠不著的人,竟然說,他等了很久。
如果這是夢,求老天爺,不要醒。
她願意一輩子沉浸在夢中。
她已經許久沒有體會到,有人在乎,有人等待,有人將她放在心上的滋味。
原本,她只是想著,這個世界,有她的一席之地便好,她不貪心的。
不求能有多好,只求她能飽飯,有地方睡覺。
凌燼感覺到了肩頭的濕意。
他低下頭,只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發頂和蜷縮起來的肩膀。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身體在小幅度地發抖。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沈漫初。」他輕聲叫她。
她沒抬頭,反而把臉埋得更深了。
凌燼沒有再說話。
他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慢慢覆上了她的頭。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很久,沈漫初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
凌燼的下頜在她頭頂輕輕蹭了蹭。
「哭完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溫柔。
沈漫初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里還帶著鼻音。
「那抬頭讓我看看。」
「不要。」她說,聲音悶在他胸口,「很醜。」
「你再狼狽的模樣我都見過了。」
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眼睛通紅,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淚珠,有些狼狽。
「你還見過什麼?」她聲音啞啞,帶著質問的語氣,配上她那張哭花了的臉,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凌燼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臉上,紅腫的眼,凌亂的髮絲,還有因為反覆擦拭而泛紅的臉頰。可他的目光里沒有嫌棄,眼裡滿是柔情。
「很多。」他說。
沈漫初等著他繼續說。
他卻閉上了嘴。
她等了片刻,忍不住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把話說清楚。」
凌燼握住她推過來的那隻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指腹的薄繭蹭過她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你值班到凌晨三點、趴在桌子睡著的那次,」他說,聲音不急不慢,「頭髮散了,臉上被壓出了一道紅印,口水差點流到病曆本上。」
沈漫初的臉「唰」地紅了。
「你在食堂被人插隊、端著盤子站在旁邊等了十分鐘的那次,」他繼續說,「你沒有吵架,只是換了個窗口,但眼眶紅了一整個午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