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再次安靜下來。
五個人,五個回復,無一例外地拒絕了重新匹配嚮導的提議。凌墨看著那一排整齊的「不要」「不必」「不用」,忽然覺得胸口的悶氣更重了。
他正要關掉終端,蒼渡又發來一句:【你呢?】
凌墨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她說得對,他們之間,確實兩清了。
可他沒打算再找別人。
【不找了。】
他回了兩個字,關掉了終端。
……
沈漫初接下來的幾日,都在全息艙呆著。
她在全息世界開了個店鋪,是做疏導的。
全息世界的商業區比現實世界熱鬧得多,霓虹燈牌掛在半空中,人潮從各個傳送口湧出來,匯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
沈漫初的店鋪開在一條不算太繁華的支巷裡,門面不大,招牌也只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初愈」。
她沒做什麼宣傳,也沒掛什麼顯眼的GG。
開業三天,進來的客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但她不急。
她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虛擬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幾天接待客人的情況。
每一個來過的獸人,她都記下了他們的精神力波動特徵、疏導前後的變化、以及他們離開時的狀態反饋。
第一個客人是個退役的老兵,精神力紊亂了很多年,試過各種方法都不見效。進來的時候半信半疑,走的時候沉默了很久,臨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謝謝你,小姑娘」。
第二個是個年輕的哨兵,進階之後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每晚都睡不著覺。
她給他做了一次深度疏導,他在疏導椅上睡了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
第三個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進來之後什麼話都沒說,做完疏導之後付了雙倍的錢,只留下一句「我還會來」。
沈漫初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流。
那些流光溢彩的燈牌映在她清亮的眼睛裡,明明滅滅。
她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渾身上下只有一身衣服和一張被家族註銷的ID卡。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沒有人會需要她,也沒有人會記得她。
可她現在能在這裡獲得自己的一片之地。
還還清了原主的債務,這算不算也是一種進步。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個世界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全息店的終端忽然響了一聲,有新客人進來了。
沈漫初抬起頭,看清門口那人的身形時,微微一怔。
她連忙整理了下臉上表情,裝作不熟的樣子。
「請問您是需要疏導嗎?」
凌墨站在門口,目光從那塊寫著「初愈」的木牌上緩緩移開,落在櫃檯後面那張故作鎮定的臉上。
他沒有回答。
沈漫初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她進入全息網絡的時候,已經改變了她的樣貌,她不信她都這樣了,他還能認出她來。
要知道,她剛開始就是往不漂亮這個方向去捏臉的。
她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
凌墨走到櫃檯前,拉開椅子,坐下來。
「嗯。」他說。
沈漫初的睫毛微微顫抖,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翻櫃檯上的記錄本:「那……麻煩您填一下基本信息,姓名、年齡、精神力等級……」
「凌墨。」他打斷了她,「三十二。八階。」
沈漫初的筆尖頓在紙面上,墨水洇開一個小點,暈成一團深色的墨跡。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
筆尖在那一小團墨跡上停頓了兩三秒,才繼續往下寫:「……為什麼來做疏導?」
「嚮導離婚了。」
她的手停頓了下。
她記憶中,好像也沒有疏導幾回。每次都是他熬不住『她』才施捨地疏導一下。
剛剛好到及格線,但又沒有讓他們好過。
沈漫初知道,這是『她』拿捏他們的把柄。
筆尖在紙面上又頓了一下,沈漫初低著頭,看著那個墨點慢慢暈開,聲音維持著平穩:「……那您以前有過嚮導嗎?」
「有。」
「方便問一下,她是什麼樣的人嗎?」
凌墨沉默了一會兒。全息世界模擬出的風聲從門外灌進來,把櫃檯上的木牌吹得微微晃動。
「她不太願意做疏導。每次都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會伸手。」
沈漫初的手指攥緊了筆桿。
「給的量剛好夠用,不多不少,不會讓我們太好過,也不會讓我們徹底垮掉。」
她點點頭,的確如此。
她沒有再追問,把他當作普通客戶就好。
「您的燥動率是多少?」
凌墨沒有回答。風穿過門廊,吹動他額前垂落的碎發,露出眉骨上一道極淡舊疤。
「上次測是百分之三十七。」
沈漫初在終端上敲下這個數字,指尖頓了頓。
「三十七不算低。」
「對,所以我來您這兒了。」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櫃檯角落裡那盆機械蕨類植物上,葉片正隨著環境光緩慢開合,「她在的時候,能壓到二十以內。但她不在——」
他沒說完。
但沈漫初聽得懂。
星際疏導師的執業守則第一條就是:不追問客戶與原生疏導員之間的關係。她垂下眼睛,把筆放回磁吸卡槽里。
「臨時疏導的話,第一次只能降到三十以下。我能做到的極限是百分之二十八,剩下的要靠你自己適應三天,之後再過來複測。」
「行。」凌墨答得很快。
沈漫初站起身,繞過櫃檯,示意他在疏導椅上躺下。那椅子是舊式的,金屬骨架外包著一層仿生皮層,靠墊里嵌著微光流動的導能線路。
「放鬆。不要抵抗。」
她的手懸停在他胸口上方兩寸的位置,掌心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凌墨閉上眼睛,呼吸漸漸放長。
風聲停了。
整個疏導室里只剩下導能線路運轉的低頻嗡鳴,和他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緩慢地沉進全息世界模擬出的黃昏里。
光暈從他的胸腔漫向四肢,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十八分鐘後,沈漫初收回手。
金色光暈消散,她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終端自動跳出新數據:燥動率,百分之二十九點四。
「比預想的好一點。」她抽了張紙擦手,「但記住,三天之內不要接近任何高能輻射源,不要——」
「不要情緒過載。」凌墨從椅子上坐起來,替她把話說完,「她也是這麼說的。」
沈漫初沒有再看他。
她在終端上敲完最後一行疏導記錄,按下保存鍵。
「下周三這個時間,複測。如果超了三十,就要做二次介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