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向門口，推開門時，風灌進來。
門框上的木牌被吹得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第四星域疏導公約，第十一條，疏導員與受導者之間不得建立超出職業範疇的情感聯結。
凌墨看了一眼那行字，沒說話。
門在他身後合攏。
沈漫初站在櫃檯後面，盯著緊閉的門板，好一會兒才把視線收回來，落回終端屏幕上那行「百分之二十九點四」的數據上。
她抬手把它關掉了。
看來，他沒有認出她來。
也是，她們之間本就沒有聯繫。她穿過來後立馬簽了離婚協議，就立馬搬了出去。
想必，他是不會知道她的情況。
而且，這裡可是全息世界。
她嘆了一口氣。
她疑心病太重了，沒辦法，她前世就是這樣才能在那樣的世界裡站穩腳跟，雖然說也有研究院上面的意思。
但只要她不想的話，誰都不能拿她怎麼樣。
她前世研究院只拿她當物件，哨兵們只把她當作一個可替換的穩定器，治好了這個，轉身又會被派去治下一個。
她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站在疏導室外，看著那些剛剛被她從暴走邊緣拉回來的哨兵們，連一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就被下一個任務調令捲走。
這一世，她絕不會被誰牽著走。
就算非走不可，方向盤也得攥在她自己手裡。
她關掉檔案，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杯水。
疏導室里的模擬黃昏已經切換到夜晚，天花板上的星圖緩緩旋轉，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把水杯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前世研究院裡的日子其實不難熬，如果她願意當一個麻木的工具的話。
可她偏偏清醒，清醒地看著自己被一次次調派、使用、擱置。那些哨兵們看她的眼神，大多時候只停留在「功能「層面，她是一台高精度的疏導儀，出問題了就送過來，修好了就帶走，沒有人在意儀器會不會累。
唯有一次例外。
那是個年長的哨兵，疏導完後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後問她：「你還好嗎？「
她當時愣住了。
那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風。
她沒回答，搖了搖頭，那哨兵便沒有再追問，起身走了，臨走前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他被調去邊境星域，再沒回來。
她知道，是誰的手筆。
可是，她沒有能力幫，院裡的老傢伙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她連任務一張紙條都遞不出去。
名義上是保護，實際是軟禁。
大家心知肚明。
沈漫初睜開眼，把水杯放回桌上。
她疑心重，她知道。
可這份疑心讓她活到了現在，讓她在這一世終於有了自己的疏導室，有了拒絕的權利。研究院上面確實暗示過她幾次，希望她能「適當放寬疏導標準「，讓某些高優先級哨兵獲得更多支持，她每次都以「職業道德「為由擋了回去。
「只要她不想的話，誰都不能拿她怎麼樣。「
她把空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終端忽然震動，提示有新消息。她點開，是預約系統自動發來的通知：
「受導者凌墨，預約複測時間：下周三星曆18:00，已確認。「
沈漫初看著那行字，指尖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會兒。
她點了「確認「。
「鈴……」
耳邊傳來鬧鐘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
壞了，該回家了。
這是她專門定的鬧鐘。
自從上次病倒過一次之後，凌燼就一直在她身邊盯著她。
吃飯、睡覺、喝水、休息，事無巨細。
她承認，剛開始的時候，被盯著的感覺是甜的。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生怕磕了碰了。
可時間一長，甜味就變了味。
他不能一直這樣盯著她。
他有他自己的事要處理，有他自己的戰場要回。
她也不是那種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看護的花瓶。
她才跟他談了一次，最後折中出了這個鬧鐘。
鬧鐘一響，她就知道該停下來歇一歇了。他那邊看到鬧鐘響了，也知道她暫時還安全，不必時時刻刻把心懸著。
說到底，她要的不是被看管，而是被信任。
她退出全息世界，回到現實世界。
沈漫初看著這塊不到80平的公寓裡。
這是他們互訴心意後的第二天，凌燼就幫她搬了家，他說那裡不安全。
的確，這裡是灰角區。
雖然上次墨淵幫她處理了一單跟蹤事件。
可她不是每次都能碰到他在場的。
所以，第二天凌燼便租了這裡給她住，理由是安心。
對於她來說，住哪裡不是住，而且這裡光線什麼的，比她原來的更好。
她求之不得。
沒有人願意放過好日子不過，去過苦逼的日子。
她從前在研究院住的那間宿舍，窗戶開在通風井裡，一年到頭見不到陽光，每天早上靠鬧鐘才能分辨是白天還是黑夜。
搬進來的第一天，她在落地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鐘，什麼都沒想，讓太陽曬在後背上，曬到皮膚發燙。
她抬手給凌燼發去消息：
「你今晚想吃什麼？我去買菜。」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面就回了。
「你做飯？」
「我做飯。」
「那我來點菜？」
「點。」
「清燉牛腩，加白蘿蔔。你會做？」
沈漫初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字回過去：「你等著。」
出門前她在玄關的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面色比剛搬來那天紅潤了一些，眼睛裡也少了疲憊感。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好像變漂亮了一些。
鏡子裡的那張臉還是她的臉，眉眼沒變，輪廓沒變，可就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多看了兩眼，沒再深究。
走廊里靜悄悄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她踩進那片光里，腳步比平時輕了幾分。
超市在公寓樓東側那條街的轉角，走路過去大約七八分鐘。
她先去買牛腩和白蘿蔔，順便逛逛家居區，看看有什么小物件能添進她的新家。
有了目的，到了超市，直奔家居區。
家居區有男裝和女裝，全是賣與家居相關的東西。
她挑了幾套比較保守適中的家居服。
餘光一瞟，看到男款的家居服，她想要付款的手頓了頓。
她要不要幫凌燼也買一件？
她想起之前之前在他家時他的穿著。
她忽然想起，她來凌燼家吃過那麼多頓飯，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他穿家居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