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去,挑了一套深灰色的棉麻套裝,上衣是開襟的,褲子腰頭有鬆緊帶。
尺碼她憑印象估了一下,肩寬腿長,平時穿襯衫時能隱約看出肩線和腰線的輪廓。她拿了最大碼,又拿了一件藏藍色的同款放到臂彎里。
兩套一起擱進購物車的時候,她動作自然。
可等到她推著車往收銀台走時,心裡才浮起微妙感。
她替他買衣服,這算是逾越了哪條線?再順手給他帶兩件衣服,會不會顯得太殷勤?
她的腳步一頓。
她想起上回她在凌燼家沙發上睡著時,醒來身上蓋著的毯子。凌燼大概是怕吵醒她,連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輕了許多。
她從來沒道過謝。
推車到收銀台前,她把兩套男裝也放上了傳送帶。
掃碼的聲音「嘀嘀「地響著,收銀員把疊好的衣服裝進紙袋遞給她。她接過來,和其他的袋子一起提在手裡,沉甸甸的,有好幾個袋子。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
她在門口站定,騰出手來按密碼鎖時,忽然笑了笑。
只不過她的手還沒有按著密碼鎖,旁邊就忽然伸出一雙手,替她拿走了所有的東西。
她一怔,回過頭去。
發現凌燼就站在她的身後,她腦子裡一直在想事情,連他什麼時候走近的都不知道。
他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外套還沒脫,領口微微敞著。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他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
沈漫初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慢慢放下來。
「沒想什麼。你怎麼回來了?」
「事情處理完了,就早了點。」凌燼單手托著那堆袋子,她一隻手在密碼鎖上快速按了幾下,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他用肩膀把門頂開,側過身讓她先進,「買了什麼,這麼沉?」
「牛腩。還有白蘿蔔。還有一些——」
她頓了頓,兩套男裝安靜地躺在袋子裡,隔著紙袋看不清顏色。
「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凌燼把東西拎進廚房,放在料理台上,他轉過身靠在台沿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視線跟著她走進玄關又走到客廳,看著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你買了家居服?」他忽然問。
沈漫初的動作一頓,強裝鎮定:「你怎麼知道?」
「紙袋上印著那家家居店的標。」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其中一個袋子,「我來之前路過那家店好幾次,記住了。」
「……哦。」
她轉回去,從袋子裡把那幾套女裝家居服取出來,疊好放在沙發上。那兩套男裝的紙袋還在料理台上,她沒有去動,也沒有解釋。
凌燼的目光在她和那個紙袋之間移了一下,最終只是彎了彎嘴角,沒出聲。
沈漫初把牛腩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我去燉牛腩了,你忙你的。」
凌燼嗯了一聲,卻沒有走開。
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了她一會兒,才轉身,往客廳的方向去了。
聽到身後遠去的腳步聲,她才鬆了口氣。
沒辦法,他的目光太有壓迫感了,如果他一直盯著,她反而不自在。
牛腩在鍋里慢慢燉著的時候,沈漫初站在灶台前發了一會兒呆。
她轉身去整理買回來的那些零碎東西。
她走過去,把它拎起來,指尖在紙袋邊緣捻了捻,轉身走向客廳。
凌燼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塊巴掌大的光屏,大概是在看什麼工作報告。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眼,目光從光屏上移開,落在她手裡那個紙袋上。
「這個,」她把紙袋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語氣儘量平常,「順手買的。」
凌燼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露出的衣料一角,深灰色的棉麻布。他伸手把衣服抽出來展開,是一套家居服,開襟的款式,褲腰是鬆緊帶,料子摸上去又軟又垂。
他看了幾秒,抬起頭來看她。
「順手?」
「嗯。」沈漫初把視線移開,指尖緊了緊。
「路過家居區,看到有男裝,就順手拿了兩套。你之前在我那兒過夜的時候,好像一直穿襯衫睡的,我看著都覺得勒得慌。」
他垂下眼睛,嘴角弧度微深,把那套家居服疊好放回紙袋裡。
「那我今晚就換上。」
沈漫初「嗯」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邊走邊說:「牛腩還得燉一會兒,你先忙你的,好了我叫你。」
她回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汁已經泛白,牛腩在翻滾。
她把白蘿蔔塊倒進去,加了兩片姜,又撒了一小撮鹽,蓋上蓋子,把火調小了一些。
她靠在料理台邊,透過廚房的門框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凌燼已經把光屏收起來了,正低頭翻看紙袋裡那件藏藍色的另一套。
沈漫初收回視線,拿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
她在什麼時候學會自己做飯的呢?
大概是她十來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沒被研究院選中,還住在邊緣星域一個不起眼的居民區里。那棟樓很舊,走廊里的感應燈時好時壞,電梯常年貼著「維修中」的紙條。
十歲那年有一天母親出門前忘記留晚飯,她餓著肚子等到晚上九點,實在受不了了,踩著凳子去夠櫥櫃最上層那袋米。
她不知道放多少水,第一次煮出來的粥稠得像漿糊,底下還糊了一層鍋底。她拿勺子刮掉燒焦的部分,把那碗粥吃完了。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自己做飯。
她記得那天母親難得休息一天,帶回來一塊牛腩,說想做紅燒的。
結果還沒下鍋就被同事叫走了,急急忙忙把肉塞進冰箱,留下她一個人在家。她照著菜譜一步一步來,燉了將近三個小時,最後盛出來的時候湯色發渾,肉也不算軟爛。可那天晚上母親回來嘗了一口,愣了一會兒,說:「挺好。」
那是沈漫初這輩子聽過最好的誇獎。
後來她進了研究院,宿舍有食堂,再也不需要自己做飯。那個廚房就跟著她邊緣星域的老房子一起被留在了身後。
直到搬進這間公寓,看到不鏽鋼灶台,她才忽然想起來:她會做飯,而且做得不算差。
鍋里的咕嘟聲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白蘿蔔已經燉到半透明了。
她拿筷子戳了一下牛腩,輕鬆扎透,軟爛度正好。
她關了火,揭開鍋蓋,熱氣往上撲了一臉,帶著濃醇的肉香和蘿蔔的清甜。
「好了。」她朝客廳方向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