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從沙發那邊傳來。凌燼走到廚房門口時,沈漫初正在盛湯。白瓷碗裡湯汁清亮,蘿蔔和牛腩堆得冒尖,上面點綴著幾粒蔥花,碧綠碧綠的。
她端了一碗遞過去,凌燼接的時候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湯,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廚藝比我想像中好。」
「你想像中我是什麼樣?」她轉過身去盛自己的那碗,背影對著他。
凌燼沒有回答。
安靜了幾秒之後,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認真:「想像中你比較像那種會把廚房燒了的人。」
沈漫初端著碗轉過身來,瞪了他一眼。
「吃飯吧你。」
凌燼彎了彎唇角,端著那碗蘿蔔和牛腩走了出去。
沈漫初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腩送進嘴裡。燉得剛好,肉筋之間滲出濃郁的湯汁,混著白蘿蔔的清甜,在舌尖上化開。
她滿意地眯了一下眼睛,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凌燼忽然放下筷子。
沈漫初沒抬頭,繼續吃她的飯,才聽見對面那人慢悠悠地開口:
「你什麼時候給我名分?」
「咳咳咳……」她猛地偏過頭去,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胡亂去夠桌上的水杯。
凌燼比她快一步,已經把杯子遞到了她手邊。
她接過來灌了一大口,嗆出的眼淚把視線模糊。
緩了好半天,她才把氣順過來,放下杯子,紅著眼角瞪向他。
凌燼坐在對面,姿態從容,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看她的眼神裡帶著認真。他等她咳完,才微微抬了下巴,像是在等她回答。
沈漫初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趕緊別開視線,又低頭扒了一口飯:
「吃你的飯。」
凌燼沒有追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蔔,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他與她安靜地把飯吃完,她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結果,他倒了杯溫水,放在她的手邊。
人也順便坐了下來,眼神極其認真。
「你什麼時候給我一個名份。」
沈漫初剛端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差點被這句話嗆到。
她捂著嘴咳了好幾聲,眼睛瞪得溜圓,看著他。
「什……什麼名份?」她放下杯子。
凌燼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沈漫初被他看得不自在,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耳尖慢慢紅了。
「我們不是……才剛……」她支支吾吾的,話都說不利索,「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
沈漫初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研究杯子,腦子裡卻亂成了一鍋粥。
她想起那些深夜裡他送來的粥,想起他在醫療艙里陪她熬過的那些凌晨,想起他說「我喜歡你」時那種沉穩到讓人覺得不真實的語氣。
「……你就不怕我跑了?」她沒敢抬頭看他。
「怕。所以我先問清楚。」
沈漫初的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又拼命壓回去。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假裝若無其事。
「那……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他。
凌燼看著她,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你說了算。」
沈漫初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現在,或者越早越好。
她心跳很快,慌亂的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那我要好好想想。」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點尾音。
凌燼沒有追問,「嗯」了一聲,然後拿起她面前已經空了的碗,站起來走向廚房。
沈漫初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熟練地擰開水龍頭、擠洗潔精、開始刷碗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那個一直空著的角落,被填滿了。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凌燼。」
「嗯。」
「你洗碗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凌燼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刷碗,沒有回頭。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紅了。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嘴角彎了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在洗碗,在他快洗好的時候,突然出聲:
「凌燼。」
「嗯。」
「明天就我的離婚協議就自己到期了。」
「嗯。」
「你……真的想好了嗎?」
凌燼沒有回答。
他回過身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然覺得凌燼周邊有冷氣。
沈漫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怎麼了,可話還沒出口,凌燼已經開口了。
「你問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克制的鋒利。
沈漫初點了點頭,心裡有點發虛。
凌燼看著她,眼眸里像是結了薄冰。他就站在洗碗池旁邊,手上還沾著沒擦乾的水珠。
「沈漫初。」他叫她的全名。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從認識你到現在,沒有做過一件不是深思熟慮的事。」
沈漫初的嘴唇動了動。
「送你粥,是我想了三天才決定的。」凌燼說,「在走廊里牽你的手,是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才做的。跟你說『我喜歡你』……」
「是我一個人想了整整一夜,想清楚了後果,想清楚了你會怎麼回答,想清楚了最壞的結局我也能接受,才開口的。」
沈漫初的眼眶紅了。
「你問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凌燼看著她,目光沉得像一片深海,「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從第一天到現在,每一天。」
沈漫初聲音有點啞:「……那你剛才為什麼冷著臉?」
凌燼垂下眼,看著自己指尖還在往下滴的水珠。
「因為你問的是『真的想好了嗎』,不是『你想好了嗎』。」
沈漫初愣住了。
「你想好了嗎」,那是平等地問一個人的決定。「你真的想好了嗎」,那是帶著懷疑的問法,像是在說「我不太信你是認真的」。
凌燼抬起眼看她。
「我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是認真的。你不用再確認。」
沈漫初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兩步走過去,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