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漫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有人告訴我，你這裡的藥箱裡，有糖。」
沈漫初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每一次打包藥劑的時候都會順手放一顆進去，那是她前世的小習慣。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誰告訴你的？」
男人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桌面上，慢慢地推到她面前。綠色的糖紙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糖紙邊角有點皺，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沈漫初低下頭看著那顆糖，看了很久。
「先生，恕我不能疏導您，請您見諒。」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會心軟，她好不容易避開前世的煩心事，她這次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特別他還是軍方的人，想到這，她的手不自覺的捏緊了筆記本。
男人看了一眼她的捏緊筆記本的手，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眼眸。
「你放心，我不會逼你，不過，我被強制放假了。最近都有空，我能到你這裡坐坐嗎？」
強制放假。
沈漫初知道，這是因為他的燥動值太高了。
軍方不誰他上前線了。
她這才抬起眼看他，他很得帥氣，溫潤如玉，一身清雋優雅的氣質，卻又因他周身的瀟殺的氣息，讓人望而卻步，她不知道他這臉是不是他原本的臉，但光是那股氣息，一眼就能看出這人，不是普通人。
「當然可以，只是我這店剛開沒多久，也不認識什麼名人，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這家店的嗎？」
「其實是凌墨讓我來的，我與凌墨算得上是好朋友。我是他的上司。」
沈漫初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凌墨的上司。獸域軍方的編制她多少了解一些，凌墨是指揮官，但能讓他稱之為「上司「的人，級別恐怕不會太低。
恐怕地位相當於「少將」或「中將」。
「凌墨讓你來的？「她放下筆，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審視，「他怎麼說的？「
男人靠在椅背上，稍微放鬆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露出手腕上深深淺淺的舊傷疤。
「他說，你這裡的藥跟別處不一樣。還說，你給人做疏導的時候，不會問太多多餘的問題。「
沈漫初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手腕上的傷疤，傷疤並不整齊，有的長有的短，深淺不一，像是被不同時間留下的痕跡。有幾道顏色已經變淡了，幾乎和膚色融為一體；有幾道還泛著粉色，像是癒合了沒多久，又被什麼東西反覆撕開過。
沈漫初的目光在那幾道粉色的傷疤上停了一瞬，沒有問出口。
她見過很多種傷疤。
有獸人在戰場上留下的，有精神暴走後自己無意識抓出來的，也有被人為造成的。
可她很少見這種，既像是被什麼鈍器反覆磨過，又像是被人用指甲摳出來的，邊緣參差不齊，帶著一種克制的痛苦留下的痕跡。
她移開目光，拿起桌上的水壺，給男人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我可以試試。」她說，聲音比剛才放軟了一些，「但我不保證能疏導你。每個人的精神力構造不一樣。」
她終歸是心軟了。神色幾度變換，掙扎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好。」他說。
她轉過身，側了側身，抬手指了指那張疏導椅：「你躺上來吧。」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外套脫了，躺著舒服些。」
厲巡沒有多問，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躺下來的時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沒有看她，呼吸放得很輕。
沈漫初走到操作台前，調暗了燈光。
暖黃色的光線落下來，把疏導室籠進一種安靜的氛圍里。她戴上精神力傳導手套，指尖在觸控板上最後確認了一遍參數，轉過身，走到他身邊。
「可能會有一點涼。」她說著，將手指輕輕抵在他的太陽穴兩側。
厲巡沒有回答，但她的精神力探入的時候，他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沈漫初閉著眼睛，一絲一絲地往裡探。
他的精神圖景比她想像中更加破碎，像一片被反覆轟炸過的戰場，到處都是裂縫和深坑。那些躁動的精神力像是被壓在一個容器里，表面看著平靜，可她知道，底下翻湧著的，是足以把一個人徹底吞沒的東西。
看來，她之前想得不錯，這是已經破碎到了一定程序了。
她沒有去碰那些最深處的碎片，從邊緣開始，把那些最扎人的稜角一點一點地磨平。
她的精神力像一條溪流，流淌過那些乾裂的土地。
過了不知多久，她收回手，睜開眼，發現自己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厲巡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許多，眉心的褶皺被撫平了大半。
她沒有叫醒他，轉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管外用的修復藥膏，放在他外套旁邊的桌面上。她走回操作台，坐下來，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讓自己的精神力慢慢恢復。
疏導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厲巡睜開了眼睛。
他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看到桌面上那管藥膏，動作微微一頓。
他伸手拿起來，沒有問這是什麼，握在手裡，看向坐在操作台邊的沈漫初。
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
他沒有出聲打擾，把藥膏放進外套口袋裡，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向門口。門被他拉開一條縫的時候，身後傳來她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
「下次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提前說？」
沈漫初睜開眼，看著他站在門口的背影，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寫下一行字，走過去遞給他。
「這是我的個人終端號。來之前發個消息，我好準備。」
厲巡接過那張便簽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折好，放進內側口袋裡。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