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
沈漫初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門,伸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她看著天花板,思緒飄得有些遠。
前世她也有綁定哨兵,可那些哨兵與她相敬如賓,哨兵有帝國的,也有研究的心腹,是派來監視她的。
因此,她與他們只是合作關係,也就不存在交心的問題。
他們在任務中配合默契,在私下裡從不越界,連眼神都帶著克制。
她知道他們是帝國派來監視她的,他們也知道她知道。
彼此心照不宣。
沒有爭吵,沒有糾纏,任務結束,合作終止,各方歸位,乾淨利落。
可惜,最後她死在那場爆炸中,那場,由她親手點燃了那場爆炸。
她記得那一刻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是解脫,不是後悔,更像是疲憊。
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植入她身體的監控晶片會自動激活自毀程序。
她的思緒被一陣風鈴聲驚醒。
她眨了眨眼,抬起頭,臉上換上了溫和得體的笑容。
「先生,歡迎光臨。」
另一邊。
厲巡走出沈漫初的小店,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他穿過兩條街,走進自己的車,關上車門,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靠在駕駛座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腦中那片難得的清明。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些糾纏了他不知多久的精神力碎片,像是被人用一雙手仔細地理順過,雖然還有一些裂縫沒有完全癒合,但至少不再扎得他無法安寧。
他想起她疏導時的觸感。
一種溫和的、滲透式的、像是溪流漫過乾裂的土地一樣的細膩。她的精神力從眉心滲入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是「被入侵」,而是「被接住」。
像是一個人從高處墜落,在半空中被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連墜落的慣性都被她不動聲色地卸掉了大半。
她的精神力很純粹。
沒有那些帶著功利或目的的雜質,也沒有例行公事感。她的精神力像是春天的雨,帶著乾淨的暖意。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幾道粉色傷疤。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便簽紙,看了一眼上面那串數字,把它放回內側口袋裡。
他握著方向盤,視線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前方,目光比來的時候清明了幾分,也沉了幾分。
進店的時候,他掃過她的名牌,是A級。
他以前不是沒有接受過A級疏導師的疏導。
事實上,以他的級別和權限,獸域軍方最頂尖的疏導資源他幾乎都試過。那些疏導師有的經驗老道,手法嫻熟。
像圖書館裡精裝的書,厚重、準確,什麼都對,可翻開來總是差那麼一點溫度。
但這次不一樣。
她的縷精神力,不是那種燙得讓人一驚的溫度,而是恰到好處、慢慢滲透進骨頭縫裡的暖。
她觸碰那些碎片的力道太輕了,他一開始沒有察覺她在清理什麼,當他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些扎了他不知多久的稜角已經被磨圓了大半。
他坐在車裡,抬手摸了摸眉心。
A級精神力,有這麼厲害?
他接受過A級疏導師的疏導,不下一隻手。
能讓他一個九階獸人,在不知不覺間就被疏導掉精神圖景里那些積壓的暗傷,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人心驚。
一個A級嚮導,做到了一群S級疏導師都沒做到的事。
簡直匪夷所思。
厲巡想不明白這件事,但他決定不去想。
她只是來謀生的,沒必要深究。
能開在全息世界這種偏僻支巷裡的人,多半沒什麼背景,也沒什麼靠山。
那些真正有資源的嚮導,誰會窩在被人忽略的巷子裡,守著一間小店,靠接散客過活?
他大致能猜到她的處境。
待遇不會太好,收入可能也緊巴巴的,否則不會連疏導費都只收五折體驗價。
她坐在櫃檯後面的樣子雖然鎮定,可那種鎮定裡帶著淡然,像是一個人對自己的境遇已經懶得再去計較什麼。
他想起她在記錄本上寫字微微垂下的眉眼,她遞給他藥膏時乾淨而修長的手,她說「下次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時不卑不亢的語氣。
A級嚮導,按照星際規定,至少要綁定3到4位獸夫。
她沒有獸夫嗎?
如果有,那些獸夫怎麼會讓她一個人窩在這種地方?
如果沒有,她又是什麼原因,到現在還孤身一人?
厲巡收回目光,看著前方逐漸亮起的街燈,慢慢鬆開方向盤上的手。
他沒有想太多,把這個疑問擱在了一邊。
他從全息艙中退出,剛睜開眼,終端便亮了一下。
凌墨的通訊請求彈出來,他接起來,對面傳來凌墨一貫沉穩的嗓音,語氣裡帶著一點少有的關切:「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厲巡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微僵的脖頸,沉默了兩秒才開口:「……好多了。」
凌墨那邊沒有接話,厲巡卻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過了片刻,凌墨的聲音又響起來:「她那個人怎麼樣?」
厲巡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平靜專注的眼睛,還有她遞過藥膏時自然的態度,他頓了頓,只回了三個字:「挺乾淨。」
那邊安靜了一瞬。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好。」
「你對她很關心?」
「沒有。」
「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會推薦我去那裡。」
「因為我去過一次,得到的效果,比預期的還要好。」
沉默了良久。
厲巡突然換了一話題。
「我記得你前段時間,已經和前妻離婚了吧?你不會是想追求她吧?」
厲巡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通訊那頭安靜了足足三秒。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厲巡的語氣鬆散,「畢竟你認識她,又推薦我去她的店,我總得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我上次去疏導的時候,她還給了我一些藥劑。」
「配藥?她不是嚮導嗎?」
「她是嚮導。」凌墨的聲音頓了頓,「也做藥劑。」
也做藥劑?
她既是嚮導,又是藥劑師?
這樣的人在星際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大多數嚮導做藥劑只是興趣,或者是為了給自己配一點輔助疏導的常規藥物,很少有人會把這件事做到值得被別人專門提起的程度。
「她做的藥劑如何?」
「比市面上的好3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