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巡坐在對面,看著她,過了很久,才輕輕地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那我現在回答你,不疼了。」
沈漫初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厲巡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上。
「上次你給的藥膏,我用過了。第一次有人給我做藥的時候,放的量是夠我用到下次複診的,不是剛好只夠撐到今天的。」
沈漫初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翻開記錄本,在新的一頁寫下一行字。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下次來之前提前說,我多做幾管備著。」
厲巡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沒有應。他把那杯水喝完,站起來,把杯子輕輕放回桌面上。
「下次來的時候,我給你帶點東西。」
沈漫初抬起頭看他,他已經轉身走向門口了,像是不打算給她拒絕的機會。
「……什麼東西?」她在他身後問了一句。
厲巡推開門,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傳回來:「糖。」
門在厲巡身後輕輕合上,帶進來一陣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往藥箱裡塞第一顆糖的時候,當時想著,萬一收到藥的人覺得苦,至少還有一點甜的。
那時候她沒有想過,那些糖會被記住,會被人在意,會在某一天被人帶著它走回她面前,告訴她,那些糖不只是糖。
她輕輕笑了笑。
接下來幾天,日子一天天過著。
這些天,凌燼始終沒有越過最後一道防線。
只不過膩歪後,他都要洗很久的洗水澡。
她每次都笑他,每次他都是同一句:「在你沒有認清自己的心前,我不會碰你。」
她每次聽到這句話,心裡都會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他明明比她更難受,明明每次從浴室出來時,眼底還帶著沒有完全壓下去的暗色,可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那麼堅定。
這天晚上,她窩在他懷裡,手指卷著他睡衣的衣角。
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電視開著,屏幕的光在兩個人身上,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軟乎乎的尾音:「凌燼,你洗冷水澡,會不會感冒?」
「……不會。」
「那你每次都洗那麼久……」
「因為降火需要時間。」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額頭蹭著他的鎖骨,帶著一點小得意:「那你是不是後悔了?當初不該說那句『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他沒有回答。電視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一片黃昏的海面,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屏幕,連帶著他們所在的這一小片空間也變得暖融融的。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說。」
沈漫初的手指停住了。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燈光和電視的光交織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比平時柔和幾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有耐心?」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安靜。
「因為我知道,你值得等。」
沈漫初沒有再問。
她把臉埋進他的懷裡,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前傳來:「那我快點想清楚……你別等太久。」
凌燼的手臂微微收緊了幾分。
「不急,你慢慢來。」
電視上的電影還在繼續播放,那一片黃昏的海面已經過去了,換成了夜晚的星空。
她在他懷裡慢慢地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的睡臉,伸出手,輕輕把她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撥開,關了電視,把燈光又調暗了幾度。
他知道,她還沒有愛上他,不過,他願意等她。
他定定地看著她的睡顏,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沈漫初正低頭整理櫃檯上的藥劑瓶,聽到門被推開的風鈴聲,抬起頭來。
看到厲巡站在門口,她正要開口打招呼,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他身後的兩個人身上。
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高瘦,站在門框邊,像一株被風吹得有些疲憊的樹。
女的個子不高,短髮,眼神倒是利落,進門時先是快速掃了一圈店內的陳設,才把目光落在沈漫初身上,眼裡帶著某種審視。
沈漫初放下手裡的藥瓶,目光轉向厲巡,語氣沉穩:「今天帶朋友來了?」
厲巡沒有回答。
他側身讓了讓,像是把身後的兩個人往前面推了一點。
「他們聽說你的藥不錯,想來試試。」
那男的目光在沈漫初身上停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帶著沙啞:「厲巡說你做的藥,比市面上好三成。」
沈漫初看了一眼厲巡。
厲巡沒有接話,一如既往地沉默著。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個男人:「比市面上的好三成是厲巡說的,我說了不算,你試過才知道。」
她側過身,讓出身後那扇通往疏導室的門:「進來說吧。」
那男人沒再說什麼,邁步走了進去。
短髮女人跟在他身後,經過沈漫初身邊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也走了進去。
沈漫初在櫃檯後面站了片刻,等那兩個人走遠了一些,才壓低聲音問厲巡:「他們是你什麼人?」
厲巡站在門口,半個身子還留在門外的光里,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同事。前同事。」
沈漫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從抽屜里拿出兩本新的記錄本,又拿了兩支筆,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疏導室里的燈已經被調成了暖色調,男人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牆角那盆全息綠植上,像是在出神。
短髮女人站在窗邊,抱著手臂,姿態看起來隨意,可沈漫初注意到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男人的方向,像是一種守護。
沈漫初沒有多問,走到男人面前,翻開記錄本:「方便告訴我躁動值嗎?」
男人抬起眼看了看她。「51。」
沈漫初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51,不算低,但比起厲巡上次的62已經好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他的面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顏色比正常人淺了一些,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持續時間?」她問。
「……半年。」男人說,「受過一次精神衝擊,沒找到合適的疏導師,一直拖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