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初點點頭,沒有評價,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疏導椅:「躺上去吧,我先幫你測一下精神力分布,看看哪裡淤得最重。」
男人站起來,走到疏導椅前,卻沒有立刻躺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讓她看不太懂的意味。
「厲巡說,你做疏導的時候,不會問太多問題。」
沈漫初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厲巡,厲巡正低著頭看手機,像是對這邊的對話毫不在意,可她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嗯,」她轉回來,語氣如常,「你不想說的,可以不說。」
男人像是等到了這句話,躺了下來。
短髮女人從窗邊走了過來,站在疏導椅旁,靠牆站著,目光落在男人臉上。
沈漫初沒有多說什麼,調整了一下疏導椅的角度,戴上精神力傳導手套。
她的動作熟悉,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指尖落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時,停了一下。
男人沒有睜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的精神力順著指尖滲入他的眉心,像一縷溫和的細流穿過乾裂的土地。她仔細地感知著他精神圖景里的每一道裂縫和凹陷,沒有急著去填補什麼。
那些裂縫大多是陳舊的,邊緣圓潤,像是被時間磨平過稜角,沒有太多新添的痕跡。真正的淤堵集中在幾個節點上,像是一些被反覆擰緊的結。
她開始一點一點地松解那些結。
他能感覺到她的精神力在那些淤堵處輕輕繞行,不強行撕扯,而是溫和地讓那些堵塞開始鬆動、流動。
她收回手的時候,額頭已經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她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緩了幾秒呼吸,等精神力稍微平復才開口:「……好了。先不急著全部清完,今天先通一半,剩下的等下次。」
男人睜開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兒,像是適應這片清明的感覺。
他坐起來,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舒服多了。」
沈漫初點點頭,走到櫃檯前,寫了幾行疏導記錄,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管藥劑,遞給站在窗邊的短髮女人:「這是給他配的,明天晚上睡前用一次,後天再來做第二次疏導。」
短髮女人接過藥劑,低頭看了一眼標籤上的字,握在手心裡。
她抬起頭看著沈漫初,審視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鬆動:「……謝謝。」
沈漫初還沒來得及說「不客氣」,男人已經從疏導椅上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桌上。
「費用結清。下次來的時候,按原價收。」
沈漫初看了一眼那張卡,又看了看他,沒有推辭,把卡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下次來之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
這話她是看著男人說的,餘光卻掃了一眼厲巡。
厲巡依然站在門口,低著頭看手機,可她知道他聽見了。
那女人扶起那個男人,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短髮女人回頭:「謝謝。」
這句『謝謝』真誠許多。
「不用。」沈漫初回道。
畢竟她為錢,他們為疏導,他們只是僱傭關係。
短髮女人扶著男人上了那輛懸浮車,車身流線嶄新,和厲巡那輛半舊的車截然不同。
她替男人關好車門後,自己繞到駕駛座坐好,繫上安全帶,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閉目養神的男人,又轉頭看向站在車外的厲巡,聲音壓低了半度,帶著意外:「頭,那女人是誰?她疏導的速度,比平時那些疏導師快太多了。」
她疏導的速度,比平時的疏導師要快上將近一倍。
通常這樣的精神力淤堵,換作軍方的S級疏導師來處理,也需要至少四十分鐘才能初步疏通,而她在二十分鐘左右就已經完成了大半。
更讓人難以解釋的是,整個過程中那男人的精神力幾乎沒有產生任何排斥或抵抗,就像她的精神力進入時,那些淤堵自然地向兩側讓開了一條路。
她不僅速度快,還能精準地找到每一條淤堵的起點和終點,從不走彎路。
這種精準度,她只在極少數的資深S級嚮導身上見過,而那個女人,資料上明明寫的是A級。
厲巡沒有接話。
他站在車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間已經翻到「休息中」的小店木牌上。晚風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微微晃動,他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一個做藥的人。」
短髮女人等了幾秒,見他沒有要繼續解釋的意思,便收回了目光,發動了懸浮車。
「下次什麼時候來?」她問。
厲巡的目光從木牌上移開,落在懸浮車的車窗上,透過玻璃能看到男人模糊的側臉輪廓。
「問他。他下次來的時候,我來開車。」
他頓了頓,「不用你們跑這一趟了。」
短髮女人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他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了。
她沒有再追問,輕輕點了點頭,手指在觸控屏上划過,懸浮車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升離地面,沿著街道緩緩向前滑去。
厲巡站在原地,看著懸浮車尾燈在暮色中越變越小,最後拐過街角,消失在視線盡頭。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站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向自己那輛半舊的汽車。
他彎腰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管她給的藥膏,透明的管壁在昏暗的車廂里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沒有收起來,捏著那管藥膏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把它放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他的爆動值,已經降了45了,這才幾天?
躁動值不是隨便什麼疏導都能降下來的。
多數疏導師一次疏導能降5到10點就已經算有效,能降到20點以上已經屬於極好的效果。
他才疏導兩次,就已經掉下來16個點。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疏導師能實現的。
兩次疏導,降了16個點,平均一次降8個點,看起來不算誇張,可如果按常規標準來算,這已經是超標的效果了。
問題在於,他降下來的不只是數字,還有他身上的沉鬱。
他以前看過的報告裡,那些資深的S級嚮導,也需要至少三到四次才能把躁動值壓下來15點。而那個女人,一個資料上標著A級的、沒有背景的、窩在全息世界巷子裡的小店老闆,兩次就做到了。
「她不是普通的疏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