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沒有接話,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像是不打算再多留。
凌寒也站了起來,手裡握著那管藥劑,經過櫃檯的時候停了一下:「下次來的時候,我會提前發消息。」
他推開門,風鈴聲清脆地響了一聲。
沈漫初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兩道人影走進外面明晃晃的晨光里。
她等風鈴聲完全停下才吐出一口氣,拉開抽屜,把那管的藥劑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回原處。
她站在原地,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這裡,果然還是引起了軍方的注意。
她已經儘量收著精神力了。
平時的疏導只放出了五六分力,藥劑也只拿那些不算太出挑的配方擺在明面上。
她以為自己已經藏得足夠好,現在看來,哪怕只是露出這麼一點,軍方的視線還是像水一樣順著縫隙滲了進來。
幸好,目前引起注意的只是她的藥劑。
她伸手把那管被凌寒拿走的藥劑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那裡面沒有任何超綱的成分,才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記錄本,指尖輕輕按在紙面上,停了片刻。
一切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她輕輕舒了口氣。
……
一間全透明的實驗室內,蒼渡手裡拿著那份剛出來的化驗單,目光落在最後幾行數據上,眉頭微微蹙起。
化驗單上的數據和市面標準藥劑相比,差距並不算懸殊。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那管藥劑在分子層面的排列方式,那種結構他從未在軍方的標準配方庫里見過,也查不到任何已知的參考資料。
它像是一種全新的、自成一派的邏輯,被人用精密的工序重新組合成了一道流程。
他翻到第二頁,看著那行標註在角落裡的微量成分分析,沉默了片刻,拿出終端撥了一個號碼。
通訊接通得很快:「查到了?」
蒼渡把化驗單放在桌上,指腹輕輕壓著紙面一角。
「查到了,她的藥和市面上的那些,不是改良的關係。」
「是重新設計的關係。」
通訊那頭安靜了幾秒。
蒼渡能聽到凌燼平穩的呼吸聲。
「……重新設計。」凌燼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嗯。不是改良配比,不是優化工藝,她把整個分子結構拆散了,按她自己的一套邏輯重新排了一遍。市面上沒有任何一種藥劑和她的配方是同源的。」
通訊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
「那意味著什麼?」
蒼渡把化驗單翻到第三頁,指著一行字。
「意味著,她用的不是現成的配方體系,她有自己的體系。這意味著她要麼受過極其特殊的訓練,要麼——」
「要麼,她腦子裡的東西,不是這個世界教她的。她會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世界常規認知的閾值。」
通訊那頭沉默了很久。
「……不要讓她知道。」
蒼渡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我知道。但你打算瞞多久?」
凌燼沒有回答。
通訊被掛斷了。
蒼渡站在實驗室里,看著化驗單上那些精密排列的分子結構。
他把化驗單折好放回文件袋裡,又掉頭回到實驗台前,親自手動將剛才化驗數據給刪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他想到那天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們明明一起走過了整整三年,那些共處的日夜、並肩的歲月,絕不可能輕易抹去。
可她看他時,眼底清澈,平靜,陌生,沒有一絲波瀾。
他輕輕闔上眼,靠著椅背,他分不清那眼神究竟是真的忘了他,還是她決定忘了他的模樣。
他們離她簽字,才兩個月,她就忘了他?
做夢!
蒼渡猛地睜開眼,眼底翻湧的暗色還未來得及完全退去。
既然她變了,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只有打罵他們的人,那他,憑什麼不能站在她的身邊。
他把終端放回口袋裡,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既然你忘了,那就重新認識一遍。」
……
接下來幾天,她的小店莫名多了些人。
起初,她並不在意,以為是老客戶介紹的,但漸漸的,她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抬起眼,看著面前這位剛坐下來的客人。
對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外套,坐姿端正,目光穩重:「你的躁動率是多少?」
「56%」。
她握著筆,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
最近幾天來的客人,一個接一個,看似散客,可每個人坐下之後,都會先觀察她的動作、她的表情、她對待疏導的態度。
而且,都是超高的燥動值。
也超出她A級標準疏導的範圍。
她沒有露出異色,低頭把那個數字記在本子上,抬頭,語氣如常:「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對方回答得很順暢。
太順暢了。
沈漫初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之後,放下筆,合上記錄本,把本子輕輕推到桌角,看著他:「先生,您上次做疏導,是什麼時候?」
那人明顯頓了一下。
「……大概半年了。」語氣比她剛才聽過的所有回答都慢了半拍。
沈漫初看著他的表情,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這一問,讓他的措手不及露出了端倪。
她沒有再追問,站起來,側身讓出身後那扇通往疏導室的門:「那正好,今天先幫你做一個初步評估。看看淤堵的具體情況,再做後續安排。」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試探。
她不怕試探,只是想知道這些試探背後,誰在看她。
那人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走進疏導室。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真的來做疏導的人,可沈漫初注意到他在經過操作台時,目光快速掃了一眼台上那些藥劑瓶的擺放順序,快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她收回目光,示意他躺下,戴上精神力傳導手套。
「可能會有一點涼。」她說,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沒有閉眼,直直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什麼。
沈漫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把精神力緩緩地滲入他的眉心。
那道細流溫和而透明,像是一縷穿過樹葉縫隙的陽光,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不太習慣被精神力以這種方式觸碰。
她的精神力沒有急著去碰任何淤堵的地方,安靜地在他精神圖景的外圍流淌著。
她收回了手。
「今天先不做了。」她說,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