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櫃檯前,拉開椅子坐下來。
她看著沈漫初,目光里的那種審視比上次收斂了一些。
「你來我店裡的目的是什麼?」沈漫初低頭,慢慢把一瓶藥劑放回架子上,「你試探完我兩次,應該已經有結論了。」
短髮女人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鬆動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開口:「我叫黎雲。」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沈漫初對她的名字有什麼反應,見沈漫初沒有任何回應,才繼續說下去:「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沈漫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什麼忙?」
黎雲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了厲巡一眼,厲巡站在門邊,沒有介入的表示。
黎雲收回目光,把手放在櫃檯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有個弟弟,精神力快撐不住了。我帶他見過很多疏導師,都沒有用。」
她抬起眼看著沈漫初,「厲巡說,你這裡可能可以。」
「你的弟弟,是什麼情況?」沈漫初問。
黎雲抬眼,迎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眸里有柔軟:「他的精神力暴走,已經持續了一年。」
一年?
「已經一年了?你沒找人給他疏導?」
「找了,但那些疏導師都說沒救了。」
「上次你救了那個人,」黎雲看了一眼厲巡,又轉回目光看向沈漫初,「我就想,也許你也能救他。」
沈漫初沒有立刻回答。
一年
。精神力暴走持續一年,放在任何一個獸人身上都是漫長的消耗。
她見過的那些被暴走拖垮的人,大多在三個月內就開始出現不可逆的精神力裂痕,能撐過半年的已經是意志力極強的了,能撐到一年的,她幾乎沒有聽說過。
「他現在的狀態怎麼樣?」她問。
「還能站著。但已經不說話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都不見。只有我去送飯的時候,他會開門。」
沈漫初看著她。
黎雲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控制得很穩。
可沈漫初注意到她說話時目光垂落在桌角某一處,沒有抬起來,像是在刻意避免被人看到眼底的情緒。
「你跟他感情很好?」沈漫初問。
黎雲沉默了一瞬。「……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她說完這句話,指尖用力按了一下桌面。
沈漫初沒有再問。
她轉過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新的記錄本,翻開第一頁,拿起筆:「他叫什麼名字?」
「黎晝。」
沈漫初在紙面上寫下那兩個字,「你下次帶他來的時候,」
她放下筆,抬頭看著黎雲,「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做準備。」
黎雲欣喜若狂,「謝謝。那我明天過來可以嗎?」
「可以,但是我有個條件。」
黎雲臉上的驚喜一滯,她斂了斂正色。
「不要讓人知道是我醫好的。」
黎雲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為什麼?這不是能給你帶來更多客源?」
沈漫初沒有回答。
她低頭把記錄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靜:「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我用的不是全息系統的自動記錄,而是手寫筆記本。」
厲巡聽到這裡,微微抬起頭,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為什麼?」他問。
其實他心裡已經猜到了答案,卻還是要聽她親口說出來。
沈漫初把記錄本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發出一聲輕響:「因為我不想讓人查我的底。」
她看著厲巡,目光沒有閃躲,「全息艙里的每一台疏導儀器,都連著系統後台。只要用過,就會留下記錄:姓名、時間、疏導數據,全都在。我在這裡做的每一次疏導,都會被存檔。我不想讓我疏導過的人,變成一行可以被隨時調取的編號。」
「我信不過那些系統。」
黎雲看著她,目光里的那層審視慢慢退了下去。
她沒有再問為什麼信不過,也沒有追問那些記錄會被誰查。
她站起來,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下次我帶他來的時候,走側門。不經過系統。」
沈漫初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厲巡站在門邊,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她沒有看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
「厲大人,既然來了,就一併疏導了吧。」
她轉向黎雲,「黎小姐,你先回去準備,等安排好時間再通知你。」
黎雲站起來,看了厲巡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對沈漫初點了點頭:「好,我等你的消息。」
說完便轉身推門出去了,風鈴聲在門口響了一聲,又很快恢復安靜。
沈漫初沒有看向厲巡,把櫃檯上的記錄本收進抽屜里,側過身,朝疏導室的方向偏了偏頭:「進來吧。」
厲巡沒有動。
他站在門口,外套還沒脫。
「……今天是來送人的。不是來做疏導的。」
沈漫初在疏導室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但那不妨礙你順便把疏導也做了。」她沒有等他回答,先一步走了進去。
厲巡在櫃檯前站了片刻,跟在她身後走進了疏導室。
沈漫初沒有看他,只整好椅子的角度,走到旁邊的操作台邊調試參數,語氣平穩:「躺下吧。」
厲巡躺了下來。
天花板上的燈光被調成了暖黃色,他閉上眼睛,他來過這裡幾次了,他早已輕車熟路。
沈漫初戴上精神力傳導手套,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停頓了一秒,落了下去。
她的精神力像一縷被陽光,緩緩地滲入他的眉心。
和第一次那種試探性的觸碰不同,這一次她沒有繞行。
厲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微微放緩了一些。
他感覺到她的精神力像是一雙溫和的手,穿過外層已經鬆動的淤堵,抵達他精神圖景深處的區域。
沈漫初的動作微微頓住了。
她原本已經準備收手,可就在她準備退出的那一瞬,她感覺到他的精神力,試探性地繞上了她的精神力。
她沒有動,看著他的精神力纏上來。
她感受著那絲精神力,在一陣遲疑後,她的精神力輕輕地回應了它,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她沒有急著把它推開,讓它搭在自己的觸角上,她能感覺到它的喜悅。
奇怪,她怎麼能感覺得到他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