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一個人。也不是同一個人。」
雲翳看著他。「怎麼說?」
「身體是同一個人的。靈魂,我不確定。」蒼渡放下杯子,杯底碰觸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雲翳沒有追問,低頭沉思。
墨淵把水放在了桌面上,看向凌墨。
凌寒自從疏導完出來後就沒有說過話。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墨淵問凌寒。
凌寒還在回味著剛才她精神力湧入的感覺,被墨淵的話打斷了沉思。
「還沒想好。但她不是以前那個人了,這一點,我們都需要先確認清楚。」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從墨淵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天色。
前廳里安靜了片刻。
蒼渡最先開口:「確認清楚之後呢?」
凌寒沒有立刻回答。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他還沒有動過的水上,「至少現在,她在這裡,開店,接客,做疏導,她沒有躲著我們。」
烈焱從疏導室出來了,他臉色通紅,頭頂上的耳朵沒有縮回去,身上沾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氣息變化。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前廳里掃了一圈,落在凌寒身上:「……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蒼渡問。
烈焱沉默了片刻,「她碰我的時候,我不疼了。」說完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凌寒沒有再問,他的目光在烈焱那張紅得不太正常的臉上停了幾秒。
「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凌寒問道。
烈焱的動作僵了一下,耳朵尖又抖了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別開臉,帶著一點惱羞成怒的味道:「……裡面暖氣開太足。」
他說完這句話,連自己都不太信。
他想到進入疏導室的時候,自己還在想,這女人要是敢端出那副「我是來施捨你們」的架勢,他扭頭就走。
可她沒有,她站在操作台旁邊,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語氣平和。
他看著她,沒有動。
「怎麼了?」她溫柔地輕聲問道。
他突然紅了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沒、什麼。」
「那就躺下吧。」她說話的聲音,很溫柔。
他躺了下去,動作有些僵硬。閉著眼睛,能感覺到她走近時帶起的風,能聽到她的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響。
「上次疏導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卻什麼都沒在看。
「……不記得了。很久了。」
以前,「她」會讓他先把工資交上來,當面點清了數目,才會像施捨一般,隨便給他做一次疏導。敷衍了事,既不會讓他躁動失控,也絕不會讓他好過半分。
像是掐著一個風箏,留著他繼續為她賣命,卻從不給他一絲多餘的溫度。
他閉著眼睛,躺在疏導椅上,那些舊日的畫面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那具體是什麼感覺?還能描述嗎?」她輕聲問話,打斷了他的回憶。
「疼。」
「每次疏導完,比不做還難受。像有人拿刮刀在骨頭縫裡刮。所以我後來不去了。」
他的目光垂下,不知在看哪裡。
她想起,每次吃飯前,他小心翼翼的地端著飯菜來到她面前,雖然以前『她』囂張跋扈,揮霍無度。卻還是會將好吃的留給她,他的原話是『我們是獸人,再粗糙的都能吃。反正死不了。』
可她卻記得,他每次端來的飯菜都是熱的,從沒有涼過。
哪怕她那時候根本不在意那些溫度,他也從不把剩飯涼菜端到她面前。
唉,果然,債是還不清的。
既然他們沒有明說,她也就當作不知道。
不管他是出於嚮導的規則保護她,還是其他的什麼。她都不想去深究。
他們已經離婚了,再追究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她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的時候,他崩緊了神經,放在身側的手,握住了床沿。他等了幾秒,像在忍受他記憶中熟悉、帶著刺骨涼意的精神力。
可落下來的,是溫的。
精神力滲入他眉心的時候,他感覺像自己像在太陽底下曬著太陽,鼻尖飄來淡淡的玉花花香味,很淡,但清香撲鼻。
能感覺到他的裂紋在緩緩修復,不急,像一件舊物,把所有散落的東西一一撿起,擺回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沒有睡著,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平穩。
常年繃緊的肌肉,也緩緩放鬆。
等他再次睜眼的時候,她正站在操作台旁邊低頭寫記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察覺到他醒了,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了許多:「感覺怎麼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可那些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嗯。」
他低著頭,髮絲垂下遮住了半張臉,整個人蜷在椅子裡的樣子,像一頭被雨淋透後獨自躲在屋檐下的大獸,渾身都散發著哀怨。
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和微微垮下去的肩膀,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頓了頓,朝他走近了一步。
他沒有抬頭,耳朵動了動。
他能感覺到她的靠近,他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她停在了他面前。
他頭頂忽然冒出一對毛茸茸的耳朵,是獅子的耳朵,金紅色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猛地抬起頭,又慌又惱地把手伸向頭頂,試圖把那對不聽話的耳朵壓回去。
可它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越壓越抖,越抖越紅。
一雙琥珀色的獅子瞳瞪大了盯著她,整個腦袋都漲得通紅,像是恨不得就地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她沒忍住,輕輕笑了起來。
他抬起眼她的眼睛,她眼睛裡沒有嘲諷,也沒有以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意。
她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她願意好好對待的東西,而不是一個隨時被替換的工具。
他臉更紅了,耳朵尖微微抖了抖。
「你怎麼這麼容易害羞?」她看著他那對不聽話的耳朵,指尖不自覺地動了動,癢得厲害,真的好想摸一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獸人的耳朵不能亂碰,那是伴侶之間才能做的事。
她別開視線,把那隻不聽話的手背到身後,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好了,今天疏導就到這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