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低下頭,撥了撥那對不聽話的耳朵。
沈漫初沒有看他,她聽見了他衣服摩擦的聲響,還有鬆了一口氣的呼吸。
「你……」他想說什麼。
「嗯?」她抬起眼看他。
他看著她清亮明澈的眼眸,突然就說不出來話來。
他猶豫的半天,最終說出一句:「……謝謝你。」
沈漫初微微一笑,「不客氣,要付錢的。」
他臉又一紅,「那是……一定,一定。」
說完這話,烈焱便落荒而逃。
她看著落荒而逃的背影,莫名覺得他還有點可愛怎麼回事?
沈漫初走出外廳,看著幾人,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下一位?」
凌寒與烈焱已經疏導過了,剩下墨淵、雲翳、蒼渡三人。
三人面面相覷。
她看著他們三人誰都沒出聲,便自己選一個。
「墨淵,就你吧,進來。」
墨淵抬起眼來看向她。
他沒有起身,像是在等一個理由。她沒有給他理由,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補了一句:「還是說,你下次再來?」
墨淵看著她,豎瞳在光線下微微收了一下。他站起來,等他先走了進去,她跟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前廳重新安靜下來。烈焱低著頭不說話,凌寒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燈上。
蒼渡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水,喝了一口。他目光在雲翳那側向門邊的耳朵上停了一瞬,虎瞳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這是雲翳今天第三次朝那扇門的方向做出這種不經意的傾聽動作了。
不是他有意要數,而是雲翳平時太過安靜。
以前,雲翳對「她」的事從不過問。
他不會偷聽,不會好奇,不會在她提到任何相關話題時多給出任何一個字。
可現在,他姿態看上去依然疏離,可他的耳朵卻背叛了他。
蒼渡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麼。
他不知道雲翳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種變化。連雲翳都開始注意她了。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室內。
墨淵看著她,他像個傻子似的,傻傻站著。
她背面著對著他,「躺下。」
他站著沒動。
沈漫初轉過身來,看到他還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她也不催,等了他幾秒,又說了一遍:「躺下吧。」
墨淵走過去,在疏導椅上躺下來。他躺好之後,目光沒有移開,豎瞳依然鎖著她。
沈漫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她走到操作台旁,戴上手套,轉過身來,迎上他的視線。
「放鬆,閉眼。我會先做一些初步掃描。」
他看著她,過了幾秒,才慢慢閉上眼睛。手指攥著椅側的扶手,指節泛白。
她沒有急著把精神力探進去,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等他攥緊的指節放鬆一些。
他的精神力即便是在閉眼的狀態下,仍像一道屏障,擋在門口不肯完全讓開。
她等了一會兒。
他指節還緊繃,她沒有催他,站在他旁邊,給足了時間。過了一會兒,他手指微微一動,鬆開了一些。
她這才把指尖輕輕抵在他的眉心上方。
「可能會有一點涼。」她精神力順著指尖滲入他的額頭,他本能地緊繃。
她沒有前進,停在了入口處,等他先習慣她的存在。他呼吸緩了下來,她不會像以前那樣,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就硬闖進來。
她感覺到防禦的邊緣鬆動了一絲。沒有完全打開,但也沒有再繼續縮緊。她順著那道細縫,把精神力地送進去。
他精神圖景比她想像中要安靜很多,不像凌寒那種層層疊疊的壁壘,也不像烈焱那種被狂暴壓住的暗流。
他精神圖景更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卻沉著太多東西。她沒有往深處走,在外圍慢慢地繞了一圈。
被他收得很深的記憶碎片,她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像是沉在湖底的石頭,輪廓模糊,卻依然占據著各自的位置。她沒有去撈那些石頭,確認了它們的位置,收回了手。
墨淵睜開眼,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你剛才繞過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你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我不會去翻。」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只負責把你願意交出來的部分理清楚。」
墨淵看著她,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她剛想將指尖收回,卻突然被他扣了手腕。
她疑惑地看向他,他沒有說話,只是固執地看著她,四目相對了許久。
最終,她敗下陣來。
「你們是不是,認出我來了?」
「……你記得嗎?」他問。
沈漫初看著他,沒有抽回手。「記得什麼?」
墨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在她眼底找到任何一絲閃躲或者掩飾。「記得我們。」。
他停了一下,「記得你曾經是我們的人。我們也是你的。」
「墨淵,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
「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重新認識你的機會。」
他說完,放開扣著她的手腕,安靜地看著她,暗金色的豎瞳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沈漫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正在等她的眼睛,眼睛裡有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衡量,更像是一個人站在一個已經空了許久的窗口前,問她願不願意往裡面看一眼。
她到嘴邊的拒絕,被她咽了回去。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繞過那些我不想讓你看到的東西。以前那個人,不會這麼做。」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她只會翻遍所有她能找到的角落,然後把它當作籌碼。」
沈漫初沒有回答。
「你們,已經發現了?我不是她。」
「畢竟我們已經相處了三年,『她』的性子,我們早已了如止掌。」他停頓了一瞬,「你不一樣。」
他說「不一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太多情緒。
沈漫初握著筆的手在紙面上停了一下。「……那你覺得,我應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