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側過頭來看她。豎瞳在燈光下微微收縮:「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不是她。這對我來說就夠用了。」
「夠用?」
「夠用。我不需要知道全部。我只需要知道,你和她不是同一個人。」
沈漫初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時,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一張張不認識的臉,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那時候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先活下去。
那晚她差點被三個流浪獸人拖進暗巷。
那天夜晚很長,風很大,她被逼退到牆角,以為自己又要重新來過一次。
他像是一道光,突然出現將她護在身後,只記得他擋在她面前的那高大魁梧的背影。
那時她便覺得,他似乎並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樣難相處。
後來她有了店,有了名字,有了固定的作息和逐漸穩定的生活。可她從來沒想過,有人會站在她面前,告訴她: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不是她。
「……你們對她,恨嗎?」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捏緊,又鬆開。
「恨過,後來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現在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沈漫初沒有接話,她也在整理腦中記憶。
記憶中,她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的,以前她也會對爸爸媽媽有所期待,只是到了她們測試精神力的時候,就變了。
她的精神力顯示為F級,而她姐姐的精神力顯示為S級,一個S級,一個F級。
天壤之別。
她從雲端跌入谷底。她只知道從那天開始,漸漸的,陪伴她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爸爸媽媽將更多的目光放在姐姐沈亦初身上。
她也是從那時,開始記恨上了沈亦初。
她記得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沈家老宅的客廳里亮著燈,窗外雨水順著玻璃淌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她剛考完精神力評級測試,攥著那張寫著「A級」的成績單站在樓梯口,心裡揣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A級,雖然不是頂尖,但也不算差了,爸爸媽媽至少會看她一眼吧。
可客廳里沒有人抬頭看她。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終端,母親正彎著腰幫沈亦初整理衣領。沈亦初剛從中央學院回來,制服筆挺,領口別著一枚亮閃閃的勳章。
他們三個,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她像個外來人一樣。
她站在客廳,手裡那張成績單被攥得發皺,腳步卻像釘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
「漫初?你站那兒幹嘛?」母親終於注意到她,語氣隨意,「過來幫你姐姐倒杯茶,她剛從外面回來,渴了。」
她握著那張成績單的手微微僵住了。
「……我考了A級。」她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期待。
父親從終端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嗯,不錯。你姐姐已經是S級了,你要多向她學習。」他說完,又低下頭去看屏幕。
沈亦初坐在沙發上,端起母親遞過來的茶杯,側過頭來看她,目光帶著審視。
「A級已經很好了,」沈亦初說,聲音溫溫柔柔。「繼續加油。」那句話聽起來像是誇獎,可她總覺得那層溫柔底下藏著什麼。
她低下頭,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裡。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玻璃淌下來,像一道細密的淚痕。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沒有去倒茶,也沒有再跟任何人說話。
她坐在床邊,把那張成績單從口袋裡取出來,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安靜地坐了很久。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主動拿過成績單給任何人看。
也是從那天起,沈亦初在她心裡不再只是姐姐。
沈亦初的十八歲生日宴,辦在沈家老宅最大的那間宴會廳。水晶燈掛了三層,香檳塔疊得比人還高,來的賓客名單從政界到商界列了長長一串。
她穿著那條定製的星空藍禮服裙站在人群中央,像一顆明珠,眉眼帶著一種透著從容不迫的溫柔。而沈漫初坐在角落的圓桌邊,穿著母親隨手給她挑的一件淡粉色連衣裙,袖口蹭到桌沿的奶油漬。
切蛋糕的時候,沈亦初被推到最前面,握住長長的銀色刀。
攝影師圍著她轉了整整三圈,閃光燈起伏不停。她切開第一刀時,全場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去,把她的笑聲托得很高很高。
沈漫初站在人群外圍,在那些此起彼伏的祝福聲中,看著沈亦初側過頭,沖母親笑了一下,母親握著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紅。
那天宴席散場後,沈漫初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床頭放著一個禮盒。
沒有署名,沒有留言,打開來是一條藍色的髮帶,材質普通,標籤還沒剪,像是臨時從某個櫃檯隨手拿的。
她把它放在桌上,沒有拆開,沒有試戴。她坐在床邊,看著髮帶躺在盒子裡,像是在提醒她的份量。
她後來沒有戴過那條髮帶。
其實剛開始,他們幾個人對她還算不錯。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至少把她放在了心上,事事以她為先。
她那時候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不會反駁,也不會質疑,哪怕是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也只是沉默地照做。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從來沒有讓她真正吃過什麼苦頭。該有的照料一分不少,該給的尊重也從不缺席。
她提出的需求,他們總會想辦法去滿足;她不在意的事,他們也不曾拿它來煩她。
那時候的相處,雖說不算溫暖,但至少安穩。可也正是那份安穩,慢慢地讓她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因此一步步失去了那些本可以長久握在手裡的東西,直到連挽留的餘地都沒有留下。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過她的內心,她也從未嘗試去觸碰他們的世界。
彼此之間隔著一條河,即便是匹配在一起了。誰會真心愿意去了解一個搶了別人位置的F級嚮導的內心呢?
站在高處的人,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去考慮了。
而她,不過是一個被家族塞進他們手裡的F級嚮導,就像一頁被附在檔案末尾的備註,有人掃一眼,有人連翻都懶得翻。
她也就習慣了不去期待被了解,不靠太近,也不走太遠。
她是如何走到家族決裂那一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