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也說不清,那條路是怎麼一步一步走成決裂的。
大概是從她開始學會說「不」字開始的。
她的父親會皺眉,她的母親會嘆氣,姐姐永遠會恰到好處地遞來一句「你又在鬧什麼」,像是她所表達的一切情緒,都只是不成熟的表現。
不再說想要一雙合腳的鞋,不再說想參加那一次封閉式訓練,不再說她也想試試去考中央學院的預備名額。
她安靜地站在那個被安排好的位置上,接過那些「剛好夠用」的資源,然後再對他們感恩戴德。
真正的裂痕,是在她擅自修改了家族給她的分配方案之後。
她遞交了一份申請,請求調換她自己匹配的獸夫組。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與安排不符的請求。可那一次,父親坐在書桌後面,把申請書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他抬起頭,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看著她:「沈漫初,你以為你是誰?」
那一刻,她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定位。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看著窗外遠處的燈火熄滅。
她沒有哭。原來在他們眼裡,連提出一個請求的資格都沒有。
第二天她收拾了行李,沒有告別,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推開門,走進了一片晨光里。
她又是怎麼搶到她姐姐的分配的獸人的呢?
她其實從來沒有主動開口要過。是沈亦初先放手的。
那天傍晚,沈漫初從學院回來,經過書房時,門沒有關嚴。
父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那組獸夫已經簽下了,沈家也付了定金,現在臨時撤回,會影響沈家在聯盟里的信譽。」
「那就重新給他們匹配一個嚮導。」是沈亦初的聲音,「以我目前的等級,他們那組獸人並不算最優匹配。留著也只是浪費資源,不如換一批更有價值的獸夫給我。」
沈漫初站在門外,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她看到母親在旁邊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亦初說得在理。那組獸人雖然都是S級,但出身不算頂尖,給她確實有些可惜。換個更合適的給她,對沈家也更有利。」
空氣安靜了一瞬。
母親像想起什麼,側過頭,朝父親補了一句:「漫初不是還沒有匹配嗎?給她好了。反正她等級低,配誰不是配。」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書房裡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父親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嗯」了一聲。她站在門外,指腹抵在冰涼的木門上,雖然她已經定了她自己的位置,可她沒想到,她連一句反駁都沒有資格。
她不想接手別人不要的東西,她不想被這樣隨意地安排,她不想活成一個永遠被剩下來的角色。
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沈家,她從來沒有被當作一個人。
他們就已經替她做了決定,從沒有問她一句,願不願意。
後來,她見到了那組獸人的名單,五個名字,全都是S級。她看著那頁紙,坐在桌邊,把紙放在桌面上。
而她不知道,在那扇她從未推開過的門後,有人也在各自的角落裡,用他們方式揣測著,她為什麼從不走近,又為什麼連一句「你好」都不肯說。
「漫初,你怎麼了?」墨淵見她低頭頭,久久沒有出聲,問道。
她抬起頭,看著他。豎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
她沉默了片刻,開口:「我從來沒有主動想要過獸夫。是我姐姐不要了,家裡才塞給我的。」
「她嫌你們不夠好。嫌你們配不上她的S級。」
墨淵沒有說話,表情沒有變,手指卻微微收緊。
她繼續說道,「她不要了,所以就給了我。我那時候站在書房外面,聽到母親說『反正她等級低,配誰不是配』。」
「我沒有推門進去。我只是站在門口,轉身走了。」
墨淵看著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從來沒有主動找過我們,是因為你覺得,你是接盤的。」
「……我沒辦法走進去。每次想到你們是別人不要的,才輪到我的,我就……」她沒有說完。
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我們不是別人不要的。是她不配。」她看著他,沒有抽回手,過了很久才眨了眨眼:「……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墨淵看著她,豎瞳里有什麼東西微閃:「以前的那個人,也沒有跟我說這些。」
她莞爾一笑,這人,倒會懟她了。
「其實她不是一開始就變成那樣的。她是在那個家裡,日復一日地被忽視、被比較、被放在姐姐的光環之外,才慢慢長成了那種模樣,她用刺來保護自己,用冷漠來掩飾想要被看見的渴望。」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才不至於讓對方覺得她是在替誰開脫。
「我知道她以前對你們做過很多過分的事。那些事,我沒有資格替她說原諒。但我想請你看在離婚那天,我簽字簽字爽快的情分上,過往那些事,能不能就此一筆勾銷?」
她說完這句話,垂著眼,沒有去看墨淵的反應。
「我們沒有怪她。」墨淵說道。
「可你想過沒有,我們當初要離婚,不是因為她對我們不好。」
「是因為她對自己不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條走不出來的死路,我們站在路邊,喊了她很久,她聽不見。」
「……我沒有替她開脫。」她說,「我只是覺得,如果她曾經也試過走出來,只是沒有人拉她一把……」
「我們拉過。」墨淵打斷了她,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我們拉過她很多次。只是那時候她已經不相信有人是真的想拉她。」
她低下頭,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冷言冷語、刻意疏遠、把他們的關心當作理所當然的消耗品。
她想起自己以前用鋒利的話語回應他們小心翼翼的靠近,又是怎樣把他們所有的付出都看作「本該如此」。
「好吧,我現在不想去爭辨誰對誰錯,既然我穿到了她的身體裡,我自然要為她討一個公道。」
「你想怎麼做?」
她抬起頭,看著他,答非所問:「那你們當初,為什麼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