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到現在,她一直刻意不去計算日子。
她以為只要不想、不提,事情就會被壓過去,卻忘了有些後果不會因為沉默消失。
她請了下午的假,戴上口罩,一個人去了醫院。
掛號、抽血、等結果。
候診區里坐著不少夫妻,有人拿著檢查單興奮地討論孩子像誰,也有人小心翼翼扶著妻子。
姜悠悠獨自坐在角落,聽見每一句笑聲都覺得刺耳。
叫號屏亮起她的名字時,她雙腿發軟,站了兩次才站起來。
醫生看過檢查結果,又詢問了末次月經和近期情況。
「血值顯示懷孕了。」
短短一句話,像一道雷劈下來。
姜悠悠愣了很久,「會不會弄錯?」
「血檢出錯的概率很低。」
醫生看了她一眼,「家屬陪你來了嗎?」
「沒有。」
「孩子父親呢?」
姜悠悠握住包帶,半天才說,「他不知道。」
醫生沒有追問,「無論你打算怎麼處理,都不要一個人硬扛,有可信任的人可以陪同最好。」
可信任的人。
姜悠悠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是沈桃,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最不能知道這件事的人,偏偏是她最信任的人。
醫生拿出愛在檢查單上畫了一個圈。
「從hcg值來判斷你懷的是雙胎。」
姜悠悠大腦徹底空白,「雙胎?」
醫生點頭,「對,現在時間還早,需要按時複查,確認發育情況。」
「如果我……不想要呢?」她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醫生停下記錄,「這是你的決定,但你今天情緒很亂,不需要現在馬上選,回家慎重考慮。」
姜悠悠有些遲疑著,「最晚可以等多久?」
「具體要結合複查結果判斷,不要聽網上偏方,也不要自己買藥。」
姜悠悠點了點頭,手卻一直在抖。
雙胞胎。
她耳邊反覆迴蕩著這三個字,連醫生後面說了什麼都沒聽清。
從檢查室出來,陽光刺的她眼睛發疼。
姜悠悠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把報告單折起來,又展開。
紙張上那些數值冷冰冰的,卻在提醒她,身體裡已經多了兩個小生命。
她第一反應是不能留。
沈桃和容彧一個月後就要結婚,她若生下孩子,秘密遲早會曝光。
到時候沈桃怎麼辦?兩家的婚約怎麼辦?她自己又該怎麼向父母解釋?
趁現在還早,悄無聲息地結束,似乎是最簡單的辦法。
姜悠悠低頭,手掌隔著衣服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什麼變化都沒有。
可一想到「雙胎」,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並沒有期待過這場懷孕,甚至不願回憶孩子是怎麼來的。
可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留下,所有人的生活都會被打亂,不留,這個決定又會永遠壓在她心上。
姜悠悠在長椅上坐了很久,最終只預約了複查,沒有作出決定。
母親又發來消息,說路陽對她印象不錯,問要不要安排第二次見面。
姜悠悠只回:【最近工作忙,先不見了。】
此刻她連該不該留下兩個孩子都不知道,哪裡還有力氣若無其事的去見另一個人。
傍晚,沈桃發來消息,讓她下班後去桃枝影像一趟,說有重要的事。
六點半,姜悠悠推開攝影店的門。
容彧也在。
男人站在一排婚紗旁,穿著剪裁利落的藏藍色西裝,肩寬腿長,出眾的身形襯得身後的模特架都顯得矮了一截。
兩人目光碰上的瞬間,姜悠悠下意識攥緊包里的檢查單。
她低下頭,快步走向沈桃,「找我什麼事?」
「當然是選婚紗。」沈桃拉住她,「順便給你挑伴娘服,我的首席伴娘,別想跑。」
店員拉開帘子,幾套婚紗依次展示出來。
姜悠悠強打精神,最後替沈桃選了一套緞面拖尾婚紗。
簡潔的抹胸設計勾勒出纖細腰身,長長的裙擺鋪在燈光下,像一層柔軟月光。
「這套最好看。」她笑著說。
沈桃站上試衣台,柔軟燈光落在她白皙的肩頸上。
潔白緞面貼合纖細腰線,裙擺從身後鋪開,清純里多了幾分明艷。
「真的?」沈桃提著裙擺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會不會太簡單?」
「不會。」姜悠悠忍住鼻尖的酸意,「你本來就好看,不需要讓婚紗搶風頭。」
她望著鏡中的好友,忽然不敢想像,一個月後自己要站在她身後,看著孩子的父親牽起她的手。
「你眼光跟容彧一樣,他也選這件。」
姜悠悠笑意僵了一瞬,「挺好的。」
輪到伴娘服時,她隨手指了件淺粉色禮服。
沈桃不滿,「你都沒認真看。」
「我天生麗質,穿麻袋都能給婚禮撐場面。」
「你要真穿麻袋,我就給你拴個蝴蝶結。」
兩人互相擠兌幾句,氣氛總算輕鬆了一點。
沈桃去前廳接電話,一直沒說話的容彧走到姜悠悠身側。
「在沈桃面前別亂說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姜悠悠想起之前的爭吵,胸口頓時堵住,「看心情。」
容彧臉色沉下去,「姜悠悠。」
「容總放心,我對你那百分之五十股權還沒死心,暫時捨不得砸了這樁買賣。」
她說完便繞開他。
容彧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沈桃接完電話回來,看到姜悠悠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有些擔心。
「悠悠,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最近沒休息好,有點累。」姜悠悠剛說完,胃裡突然湧上一股噁心。
她臉色一變,捂住嘴衝進洗手間。
裡面很快傳來壓抑的乾嘔聲。
沈桃擔心地跟過去,「悠悠,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姜悠悠隔著門回答,「就是胃不舒服,回去睡一覺就好。」
她吐了很久才出來,眼角泛紅,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沈桃扶住她,「這哪裡像沒事?我現在就送你去。」
「真不用,我已經買過藥了。」姜悠悠不敢看她。
「你明天不是還要試婚紗嗎?快忙你的。」
容彧站在不遠處,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電光火石間,他呼吸微微一沉。
一個荒唐又可怕的念頭,猛地闖進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