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悠悠沒能立刻睡著。
耳邊安靜下來，她又想起沈桃剛才那通電話。
手機真壞了？
她拿起來看了看，對話還停在自己發出去的幾句話上。
想再打一次，又怕耽誤桃桃招待客人，最後只補了條消息。
【手機好了給我回一下。】
桃枝影像里，沈桃正彎腰跟方雪瑩核對客人的選片單。
樓下休息區，許明珠和盛妍坐在一起，茶已經添過一回。
盛妍跟女兒一道來店裡，原本只說坐一會兒，沒想到聊著聊著，誰都捨不得走了。
「以後有空多聚聚。」許明珠笑著說，「你們家另外三個，都比你那兒子好相處。」
話一出口，盛妍臉上的笑淡了。
許明珠察覺到了，「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盛妍搖頭，「他這個脾氣，我也有責任。」
她垂眸看著茶杯，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起舊事。
「跟明遠離婚以後，我總覺得，孩子跟著他，吃穿用度都不會差，少了我，也不至於過不好。」
許明珠沒插話。
「後來明遠告訴我，予深那時候天天等，聽見外面有車響，就往門口跑，不是我，又自己回去。」
盛妍說到這裡，手指在杯沿停住。
「一開始還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再後來就不問了，別人提起，他還發脾氣。」
「小孩子哪能不想媽媽。」許明珠嘆氣。
「是啊。我那時偏偏覺得，他不問，就是不想了。」
盛妍低下頭，眼淚落在手背上。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現在想問，他也不肯跟我說。」
她抽了張紙，卻沒擦眼睛，只捏在手裡。
「前陣子明遠說，他小時候留過一件我的外套，不許人拿走，我連是哪一件都想不起來了。」
許明珠喉嚨一哽。
大人忙著過自己的日子，孩子卻可能對著一件舊衣服，等了一晚又一晚。
「他如今不肯認我，怪不得他，可是看他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我又……」
她停下來，拿紙巾壓了壓眼角。
「現在我聽見他回來，也會往門口看，想跟他說句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問吃飯沒有，他嫌煩，問工作，他不理。」
盛妍勉強笑了一下，「輪到我等了，才知道那扇門開了，人也未必會過來。」
許明珠原本想勸她別往心裡去，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你別怪我說話直，他等你的時候還小，沒人跟他解釋這些。」
「我明白。」盛妍點頭。
「他現在什麼都不缺，我反而不知道，自己還能給他什麼，予深變成今天這樣，是我這個當媽的沒做好。」
許明珠遞了張新紙巾過去，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她從前只覺得，賀家這樣的條件，賀予深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跑到她家退婚大放厥詞，無非是被慣的。
沒想到他還有過這樣的日子。
她想起桃桃的養父母，他們把能給的愛都給了桃桃，至少在這件事上，桃桃比他幸運。
「別哭了。」許明珠拍了拍她的手，「以前錯過了，以後慢慢補，急不得。」
盛妍點頭，眼淚卻沒止住。
樓上，沈桃送走客人，經過窗邊時，腳步一頓。
不遠處樹下，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車窗降下，賀予深看見她，抬手招了招。
沈桃嚇得趕緊往樓梯口看。
母親就在樓下，他竟然還敢來！
她朝他擺手，讓他趕緊走。
男人沒動，隔著一段距離，仍望著她。
沈桃急得抿唇，轉身去找方雪瑩。
「手機借我一下。」
方雪瑩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解鎖遞過去。
沈桃點開賀予深的聊天框，飛快打字。
【我是沈桃，回去好好工作，最近別往店裡來，我媽一直在。】
車裡，賀予深看著消息，抬頭看向窗口。
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就看你一眼，不進去。】
沈桃盯著這幾個字，原本準備訓他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當然也想見他。
剛才隔著窗，連他的臉都沒看清，心就已經軟了。
可母親哪怕只是出來透口氣，也能看見停在樹下的車。
她握著手機，站到窗簾後面，望了一眼樓下。
賀予深還在抬頭看。
她幾乎想再走近些，最後還是低頭打字。
【一眼也看了，快回去好好工作，別讓我擔心。】
後面那句話讓他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松下來。
他坐了片刻，回了一個好字，終於升起車窗，開車回公司。
沈桃悄悄望了一眼，見車走了，才把手機還回去。
方雪瑩小聲問，「我哥聽話了？」
「勉強。」
「那真難得，我們家加起來，都沒你這兩句話好使。」
沈桃耳根一熱，把選片單塞給她，「幹活。」
接下來幾天，許明珠每天陪著女兒上下班。
盛妍也常來陪方雪瑩，兩個母親坐在一起，聊衣服、聊家裡的瑣事，漸漸連帶茶點都知道對方喜歡什麼口味。
剛過一個周末，周一上午盛妍進門時，衣袖在門邊的金屬貼片上劃了一下。
她趕緊收手，袖口已經扯開一道口子。
許明珠迎過去，「傷著沒有？」
「沒有，就是衣服破了。」盛妍低頭捏著裂口。
「回去縫一下，還能穿。」
許明珠拉著她，「這料子縫了也顯眼，走，我陪你買兩件。」
盛妍忙擺手，「不用這麼麻煩……」
「買衣服有什麼麻煩的？有錢了就別總委屈自己。」許明珠拉起她袖口，回頭叮囑沈桃。
「我出去一會兒，你在店裡好好待著，別給我搞么蛾子。」
沈桃趕緊點頭。
方雪瑩已經讓人去檢查門邊貼片，抬頭送兩位母親出門，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市中心商場裡，兩個人挑了幾件衣服，盛妍也換掉了破損的那件。
路過男裝店，她停下來，「順便給予深買兩件外套吧。」
許明珠心裡有些不情願，最終還是點頭，「行，你挑，我幫你看看。」
盛妍選來選去，拿不定尺碼，正想問店員，目光忽然落到門外。
賀予深帶著幾個下屬，正從走廊經過。
她把衣服交給店員，快步走出去。
「予深，你怎麼在這兒？」
「跟合作方吃飯。」賀予深看了眼時間，要繼續往前走，手臂卻被拉住。
他示意下屬先去，臉色沉下來，扯開她的手。
「幹什麼？」
盛妍轉身指了下身後。
「給你選了兩件外套，正好碰見，進去試一下吧。」
「不要。」
盛妍又拉住他，「就幾分鐘，不會耽誤你工作。」
賀予深還是拒絕，「我說不要。」
她沒有鬆手，眼裡帶著懇求，「予深，就試一下。」
賀予深被扯得心煩，抬手推開她。
「你煩不煩？」
盛妍往後踉蹌兩步，重重跌坐在地上。
賀予深動作一頓。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眉頭皺起來。
剛才明明沒用多少力。
還沒等他開口，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怒喝。
「賀予深，你給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