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汀站在盥洗台,彎下身,清水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長舒一口氣。
門口有一道瘦長的身影。
蘇晚汀毫不在意發梢滴落的水滴,一雙丹鳳眼清凌凌的。
「鄭予茉讓你來的?」
顧景安垂下眼,緊盯著自己鞋尖,甚至不敢對上她的目光。
「……我自己的決定,不是鄭總。」他蒼白的指尖蹂躪衣角,掐出幾道淺淺的皺痕。
此地無銀三百兩。
蘇晚汀看他淡粉色的唇還在微微發顫,像是既害怕又像自投羅網的獵物,被生活逼迫成一場卑微的獻祭。
可蘇晚汀不會吃了他。
她扶額,鄭予茉也不是一天兩天想給她找男人了。
可能這次她幫過顧景安,給鄭予茉一種錯覺,她對這人會心軟。
被人拿捏的感覺真不好受。
她半倚在白牆上,肩頸到腰線的弧度恰到好處,一張素淨平凡的臉,無濃艷輪廓,偏一身氣質冷得像浸過霜雪,凜冽刺骨。
「我們聊聊。」
顧景安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他不知道蘇晚汀會怎樣看他,但沒人會喜歡趨炎附勢的男人。
夜色不光有豐饒美麗的男人女人,蘇晚汀找到一間茶室,格局舒朗雅致,牆面掛著水墨山水寫意畫。
蘇晚汀笑了。
她讓室內的服務人員離開,秀美清雋的女人娉娉裊裊,低眉頷首:「我就在門外候著,兩位客人有需要再叫我。」
她認得蘇晚汀,會所的大客戶,每年交幾百萬的會費卻極少來,性格也是斯文溫和,會所內盯著這位大客戶的男男女女可不少。
服務人員免不了對顧景安投去羨慕的目光。
「坐。」
顧景安身形清瘦挺拔,坐到矮墊上也不顯得狹促,低眉順眼,看起來可憐極了。
「喝水吧,晚上喝茶容易失眠。」蘇晚汀先他一步,倒了兩杯溫水。
「謝謝。」柔和光線下,顧景安壓根不敢抬頭,去看對面人黑幽幽的眼睛。
「咚咚——」清脆的敲擊聲,蘇晚汀指尖叩擊桌面。
顧景安一時不知說什麼,心跳卻是不受控制,慢慢跟上她指尖的節奏。
他面上強撐著沉穩,肩背不自覺繃緊。
他既希望抓住這根最後的稻草,等待的滋味也十分難熬,就算被判死刑,別讓他一顆心懸在半空。
蘇晚汀撐著下顎,眸光冷淡地掃過強裝鎮靜的男人,視線落到他耳後。
冷白肌膚,零星一點紅暈格外顯眼。
「我想要僱傭你。」
清冷的聲音迴蕩在茶室里,顧景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這裡工作半年,不經意間也曾聽過其他人的閒談。
赤裸的名字叫「包養」,好一點叫「跟」,蘇晚汀更好一點。
叫僱傭。
顧景安未來十五年的身體使用權已經不屬於他,屬於會所,只要蘇晚汀想,她不用再付出任何代價。
「……您要多久?」顧景安開口才發覺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尾音也微微發顫。
蘇晚汀沉思片刻,她需要一個擋箭牌,陳嶼川那裡也是不穩定因素。
「一年一簽可以嗎?」她補充道:「在雙方都有意願的前提下。」
顧景安知道這種條約,金主常常還沒有一年就膩味了,隨時能拋棄的情人。
也是他需要的。
病床上的母親,要是知道兒子為了她出賣身體,怕是即刻了結自己的生命。
扛過去,生活依舊;扛不過去,他也不用顧慮合約,隨便找個地方慢慢死亡。
「可以的。」他強調道,「一年一簽。」
蘇晚汀點頭,聯繫人擬訂合約,中途她抬頭問道:「一月三十萬?」
這是疑問句,她不太了解現在的行情。
「……多了。」
蘇晚汀淡淡垂下眼:「那就這樣。」
顧景安抿唇,她付出豐厚的報酬,他給不了對等的價值。
蒼白指節一寸寸攥緊,他喉結滾動。
「我沒談過戀愛,身體也是乾淨的,鄭總只叫我等著您。」顧景安視線飄忽,「您喜歡什麼,我可以學。」
「咳咳——」蘇晚汀正在喝水,一口嗆在氣管里,她止住顧景安起身的動作。
「你坐下。」
看著他遲疑地回到座位,蘇晚汀平息呼吸,一字一句說:「我沒什麼特殊癖好。」
她聲線溫涼平緩:「這是你基礎工資,其他困難我都會解決。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吧,後續會有秘書和你簽合同。」
原路返回,顧景安幾次想開口,手腕止不住顫抖,他深吸一口氣。
他每個字都說得艱難,蘇晚汀早晚都會知道,不如現在告訴她。
還是最容易復發的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光是移植費用就需要上百萬。
「我知道了。」
蘇晚汀猜到他家裡出現重大變故,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多事情能用錢解決,恰好她不缺錢。
也算各取所需。
包廂大門敞開一條縫隙,裡面,裡面是紙醉金迷,顧景安一步步跟在蘇晚汀身後。
忽視那些妒恨的視線,他沉默得像一道影子,在她身邊坐下。
鄭予茉見狀,知到事成,臉上的笑容根本壓不住,貌美男模也不要了。
她十指纖長瑩白,輕輕搭在蘇晚汀肩膀上,呵氣如蘭:「晚晚,好貨我可都給你留著,誇誇我。」
蘇晚汀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說出口的話,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謝謝你。」
鄭予茉笑得花枝亂顫,冰山融化、鐵樹開花,可是難得一見的美景,不枉她花費的功夫。
她撥通一個電話。
幾分鐘之後,經理大汗淋漓出現在她面前,雙手遞上一紙合同。
鄭予茉亮色指甲濃艷撩人,綴著細碎珠光,捻著薄薄的紙放到蘇晚汀面前。
「原件,沒有備份。」
蘇晚汀接過:「謝了。」
鄭予茉現在有膽子拔虎鬚,伸手揉揉蘇晚汀的臉,「我們什麼關係?嗯?」
她和這人近十年的友情,從小到大蘇晚汀都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兩人剛好上同一所大學,一來二去熟識起來。
對於她們來說,身邊湊過來的人不知是人是鬼,蘇晚汀的純粹格外珍貴,被護在她的羽翼之下,靠譜又會一股腦對你好。
誰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