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安看似冷靜,實則目光都在游離。
他做足心理準備,推開房門,這套位於市中心的大平層具備良好的視野,走過玄關便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一眼望過去是開闊的江面。
粼粼波光,遊輪如織。
顧景安耳邊是心跳聲,仿佛要撞破耳膜的架勢,他第一眼看到倚在沙發上的女人。
她目光遠眺,夕陽落在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亮的邊。
恬靜得叫人移不開眼。
顧景安覺得她像是一汪平靜的湖水,只是靜靜望著她,心底所有喧囂盡數歸於平靜。
他的心跳漸漸慢下來。
蘇晚汀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身來,指了指沙發說:「坐。」
他們一共見過兩次,這是顧景安第一次見到穿職業套裝的蘇晚汀。
炭灰色的西裝外套和半身裙,清冷又有高級感,像是一柄利劍破開眼球,有種咄咄逼人的冷艷。
顧景安怔怔地回答:「……好的。」
「有果汁和茶,你想喝什麼?」
顧景安看了看桌上擺放的茶盞,「茶就好。」
他補充一句:「和您一樣。」
蘇晚汀聽完,輕笑一聲,她發現每次見面,顧景安對她的稱呼都是「您」。
她總有種面對下屬的錯覺。
「我比你大八歲。」蘇晚汀毫不避諱提起自己的年齡,她笑道:「但你這樣拘謹,總感覺我像是長輩一樣。」
顧景安猛地抬起頭,黑眸泛起粼粼波光,薄唇張張合合,茫然地看著她說不出話,眼尾是憋出來的淡紅。
蘇晚汀覺得自己真是惡趣味,有種欺負小朋友的感覺。
她輕咳一聲,將茶杯放在他面前:「我開玩笑的。」
顧景安喉結不停滾動,睫毛輕顫,蘇晚汀這時才發現他眼瞼上有顆痣。
那是艷紅的、小小的一顆痣,綴在靠近眼尾的地方,他眼型生得好看,襯得眉目愈加清俊。
許久。
蘇晚汀聽見他憋出一句。
「不老。」
顧景安目光澄澈坦蕩,似乎是耗盡所有勇氣直視她,眼珠蒙著一層蒙蒙的霧氣,欲哭不哭的樣子。
蘇晚汀低低地笑出聲。
她微微後仰靠著椅背,四肢舒展,像一隻慵懶小憩的豹子,懶洋洋地有一下沒一下逗弄眼前的獵物。
她說不清楚現在的感覺,仿佛身體裡一直繃緊的那根弦終於鬆開。
面前這個男人,是她用金錢買斷的消遣品,他很長一段未來都將屬於她。
無害的、溫馴的。
——他傷害不了她。
蘇晚汀有些理解為什麼有些人喜歡包養情人,比起費心經營一段對等的感情,這種關係簡單得多。
各取所需,不必投入真心。
蘇晚汀是個合格的商人,顧景安現在提供的情緒價值,已經讓她覺得物超所值。
「會按摩嗎?」蘇晚汀突兀地出聲。
「嗯?」顧景安一怔,還是回答說:「會一些。」
有段時間,顧母瘦得厲害,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久而久之腿部肌肉萎縮,他也是在那時候學會的。
蘇晚汀半眯著眼睛,揉了揉額角:「我有間歇性頭疼。」
她半躺在沙發上,毫不客氣。
「麻煩了。」
顧景安先去盥洗室,用洗手液洗了三遍,他出來時,蘇晚汀望過來的目光蒙著一層淡淡的倦意。
漫不經心、全無凌厲。
他伸出的手發顫,冰涼的指腹按上蘇晚汀的太陽穴。
「……這個力道可以嗎?」
回應他的是女人清淺的呼吸聲,他動作不急不徐,一下又一下,沉悶的痛感也隨之慢慢消散。
蘇晚汀蹙起的眉頭徹底鬆開,困意層層疊疊湧上來。
顧景安看著顫動的睫毛漸漸歸於平靜,等蘇晚汀睡著,他也沒停下手中的動作。
視線一點點下滑,帶著好奇,掠過狹長的眼,落到淡紅的唇上。
蘇晚汀平日裡不大喜歡塗口紅,是健康的淺粉色,溫潤飽滿,顧景安回過神才發覺,他竟然盯著人家的唇看著這麼久。
慶幸她這時候看不到。
他迅速移開視線,俊秀的臉上多了幾分懊惱。
屋內靜得只剩呼吸聲,落日餘暉緩緩淌入房間,空氣中瀰漫著木質香氣。
淡雅綿長,不濃不烈。
——和蘇晚汀身上的氣味一樣。
顧景安像是誤入了野獸盤踞的巢穴,無知無覺的時候,已經被這種味道層層包裹,浸透全身。
沒過多久,清脆的鈴聲打破寧靜。
蘇晚汀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顯示出的聯繫人只有一個字。
【陳】
顧景安知道不應該亂動她的東西,但看著蘇晚汀擰起的眉峰。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手機停止震動,對方掛斷了,整個過程只響了十幾秒鐘。
顧景安微不可察鬆了口氣。
蘇晚汀還是被吵醒了,睡意被硬生生打斷,神情倦怠又慵懶。
「剛剛有電話打進來。」顧景安提醒。
蘇晚汀點開屏幕,淡淡掃了一眼又將手機放原位,仿佛是無關緊要的人。
「沒事。」她抿了口茶水,醒醒神:「聊會天吧,你說點什麼。」
她偏了偏頭,頰邊的碎發擦過水潤的唇,補充道:「什麼都可以,關於你的。」
顧景安眸光閃了一下,移開視線。
他一字一句:「現用名叫顧景安,今年二十周歲,生日是十一月三號……」
蘇晚汀不禁正襟危坐,職業病犯了,有種面試職工的錯覺。
開始還挺正常。
顧景安停頓一下,語調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胸圍100厘米,腰圍75厘米,臀圍90厘米……」
蘇晚汀一口水嗆進氣管里,還沒緩過來,又看見顧景安垂下眼,露在碎發外面的耳垂紅得要滴血。
「陰……」
蘇晚汀連忙擺手,打斷他的虎狼之詞:「咳咳咳——」
顧景安想要站起身,卻被她按住肩膀。蘇晚汀呼吸微促,慢慢緩了過來。
「你坐下。」
屋內溫度恆定,顧景安只穿著一件襯衫,溫熱的手掌只隔著一層布料。
蘇晚汀看他漂亮的眸子,全然一副不知所措的茫然模樣。
有種莫名的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