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汀捂了捂額頭,領口沾上一點水漬,她說:「你先再坐會兒,我去整理一下。」
等到她關上臥室房門,顧景安才像是回過神來,手指一點點收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浮木,大口喘息。
他幹了什麼啊。
顧景安眼尾泛紅,面上故作平靜,眼底卻是藏不住的羞赧。
蘇晚汀換了一身衣服,看著鏡子裡的女人,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點笑意,她指尖撫了撫眉毛上的那道疤。
笑的時候會凸出來。
她一點點擦乾淨手上的水,出衣帽間時隨手拿上一件外套。
這時候已經晚上七點,早過了下班的時間,陳嶼川忍到現在才打電話,實在算是個奇蹟。
真將人惹急了,難保他不會找過來。
「走吧,你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蘇晚汀一邊整理袖口一邊說道。
顧景安猛地抬起頭,原本平靜的眼眸微微睜大。
蘇晚汀莞爾:「今天就是了解一下情況,沒想做什麼。」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蘇晚汀沒想當清心寡欲的和尚……只是太快了。
至少應當過渡一段時間,兩人互相了解,才能進行下一步。
想到這兒,蘇晚汀輕咳一聲,臉上也有些不自然。
「好的。」顧景安眼睫迅速垂下,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紅暈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
蘇晚汀從車庫裡開出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上車時問了一句:「你住在哪裡?」
顧景安報了一個地址,是醫院,他現在沒住處,白天去上班,晚上就在醫院的陪護床上將就一晚,也方便照顧母親。
蘇晚汀啟動車輛,什麼都沒問。
沒有刺鼻的廉價皮革味,空氣里浮著淡淡的花香——還縈繞著獨屬於蘇晚汀的氣息。
空間狹小封閉,兩個人距離無限拉近,蘇晚汀的風衣搭在中控台上,路過一個減速帶,衣服往下滑了滑,風衣下擺搭在他的腿上。
面料厚實挺括,觸感細膩。
顧景安一動不敢動。
蘇晚汀忽然出聲:「什麼時候去讀書?」
資料顯示,顧景安考上了上海市一所不錯的大學,只是剛開學不久就休學了。
一般學籍能在高校保留兩年,顧景安今年二十歲,再不復學就錯過了。
「不打算去讀了。」
紅燈。
黑色轎車停在路口,後面車裡的人看著車標,默默拉開一段距離。
蘇晚汀修長的手輕搭在方向盤上,腕骨線條清瘦利落,姿態從容好看。
顧景安視線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落回前方。
「回去讀書。」蘇晚汀不是商量的語氣,她無法旁觀一個努力的人放棄學業,「你的所有問題,都由我來解決。」
「可是……」顧景安怔怔啟唇。
他的未來、他的時間都由蘇晚汀買斷,她花費了那樣多的金錢,若是情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那算什麼?
蘇晚汀目視前方,側臉被霓虹鍍上一層暖光,眉眼淺淡平和。
「我們之間是僱傭關係,並不是你的一切生活重心都要圍著我轉。」
蘇晚汀聲音輕緩,卻仿佛擁有摧枯拉朽的力量,一步步將顧景安從泥里拔出來。
「你可以去交朋友、進修……做一個更好的人。」蘇晚汀唇角微微上揚:「這會讓我有成就感。」
她並不需要沒有香氣的花,顧景安就像一叢野生野長的灌叢,被風雨摧殘的枯敗疏淺。
蘇晚汀將他移栽在自己花圃里,降下甘霖、灑下雨露,修剪成自己喜愛的模樣。
轎車拐進醫院的單行道,蘇晚汀找到一個停車位。
「我就不上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顧母若是知道兒子為了救她出賣自己,怕是恨不得立刻去死,不拖累兒子。
她已經相信那張巨額的保險單,在她還未生病的時候,跟隨她的職工保險一道買的。
還能查到購買記錄。
副駕駛許久沒動靜,蘇晚汀偏過頭去。
突然,她唇上一熱。
顧景安閉著眼,睫毛卻在不停地顫抖,叫人一眼看穿他的膽怯。
他明明比她高大得多,卻像只侷促的小鹿,身形高大,姿態卻小心翼翼。
蘇晚汀脊背僵住,接著慢慢放鬆,眼裡溢出笑意,因為眼前的人看著比她還要緊張。
清淺的鼻息一下下噴灑在肌膚上,顧景安沒有任何經驗,他只能學著電視劇里那樣,輕輕含了含她的下唇。
那是另一個人的觸感,肌膚碰撞的地方泛起一陣酥麻,陌生的、難耐的滋味。
「唔。」顧景安睫毛顫得更凶。
蘇晚汀手指插進他的髮根中,像是安撫一般,一下又一下往下捋。
倉促的吻只持續了兩分鐘。
顧景安坐直身體,眼神閃躲,他打開車門,迎面的冷風稍稍吹散臉上的熱意。
他趴在窗口:「蘇董,我走了。」
?
蘇晚汀笑出聲,才親完就叫蘇董,聽起來更像是她包養的小蜜了。
「叫我蘇小姐,或者名字都可以。」她瞧著他臉頰上的薄紅,叮囑道:「你母親那裡我會叫人看著,學校也不用擔心,手續那些交給助理,好好上學。」
顧景安緩緩點頭,帶著認真:「我知道了……蘇小姐。」
窗沿升起一半,顧景安才聽見車內清雅的女聲。
「我也看重內在,對了,記得多吃些,我偏愛有肌肉線條的男生。」
冷風中,顧景安的耳朵像是要燒起來,他站在原地看著轎車駛離,直到匯入車流里,再也看不見。
他才動了動僵直的腿。
暮色徹底沉落,霓虹在車窗上晃出一片細碎的光影。
蘇晚汀眼底映著那些跳動的光點,神情淡漠。
在這之前,她所有的戀愛經驗都來自一個人,情竇初開就喜歡的人。
他們之間太過水到渠成,以至於蘇晚汀認為他們會永遠在一起,從未考慮過將第三人納入她的未來。
如今她親自打破長久堅持的原則,以為會不習慣其他人的靠近,甚至會厭惡。
蘇晚汀輕輕扯了扯嘴角,眼底掠過一絲自嘲。
——原來也就那樣。
——原來不是非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