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降落時灰塵卷了半層樓高。
敖武從艙門跨出來,作戰服前襟上暗紅色的樹汁已經凝成硬塊,左臂袖子從肘部豁開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膚有一道淺但長的擦痕。
他沒處理,抬腳往A棟方向走。
隊友在後面喊:"隊長,不換個衣服再去?"
"不用。"他頭也沒回。
升降梯到6樓時他停了一下。
冷白光從天花板照下來,把他臉上濺的泥點子和乾涸的血漬照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蹭掉了最顯眼的一塊,但頜骨側面還粘著暗色碎渣。
他敲門。
"請進。"門裡傳來女聲,軟但不膩。
敖武推門進去時繃著肩。
他目光先掃了一圈辦公室角落,然後才落到辦公桌後面坐著的人身上。
蘇星冉抬起頭來看他。
她瞳孔里映出門口那個身形,肩寬把門框堵了三分之一,銀灰作戰服破了好幾處,露出的皮膚上有新舊交疊的痕。
下顎沾著深色乾涸的液體,淺金色眸子正對上她的目光,沒有溫度。
"你先去醫務室處理一下?"蘇星冉指了指他的手臂。
敖武沒有動。"不用。"
"傷口——"
"不影響。"他走進來兩步,在沙發和門之間站定。
心裡那根弦繃著,多年前某個嚮導笑盈盈遞來一杯水然後按住他手腕的畫面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他舌根泛苦。這個女人能來黑塔,大概比外面那些更不正常。
蘇星冉看著他站在那兒不動,沒追問。
她往後靠了靠椅背。"坐吧。"
敖武沉默了兩秒,在沙發最邊緣坐下。
腰背挺得筆直,手搭在膝蓋上,全身都是防禦姿態。
"精神體放出來看看。"蘇星冉說。
敖武閉了下眼。
一團蓬鬆的白色影子在他膝蓋旁邊凝聚成形。
蘇星冉愣了一下。
薩摩耶,奶白色,耳朵還沒立穩,頭頂的絨毛軟得像剛打出來的奶油。
它蹲在敖武腳邊仰著腦袋,天生彎上去的嘴角讓它看起來永遠在笑,大眼睛烏黑濕潤。
"這么小?"蘇星冉從桌後走出來。
敖武沒回答。
他的精神體是S級,但在多年前那次遭遇之後它就再也沒從幼年期長起來過。
退化是精神創傷的外顯,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小薩摩耶看見蘇星冉走近,鼻尖抽了兩下,四隻爪子挪了挪,往她腳邊湊了半步。
又挪了半步。
然後整團白毛撲到她小腿上,腦袋頂著她膝蓋往上一拱一拱,嘴裡發出嬌嬌的嗚嗚聲。
蘇星冉蹲下來把它抱進懷裡。
狗比貓沉一點,毛也更厚,抱在懷裡像捧了一團熱乎乎的麵粉。
她手指順著它耳根往下捋,薩摩耶眯著眼往她胸口拱,尾巴搖成一團虛影。
"你好軟。"她小聲道。
揉了一陣,她忽然看見薩摩耶頭頂浮著幾縷黑色的線。
顏色極淺,像菸灰在半空中凝成的細絲,纏在耳朵根附近微微扭動。
她眨眨眼,黑線還在。
"敖武。"她說,"你的精神體是不是有點髒?"
敖武轉頭看她。
淺金色瞳孔里浮上一點困惑,隨即被冷漠蓋住了。
"精神體沒有髒污。"他說,"除非——"
他忽然停了。
蘇星冉看見他脖頸側面的肌肉收緊了一下,他垂下眼盯著茶几一角。
"除非什麼?"
"除非精神圖景被侵蝕了。"
敖武的嗓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S級哨兵可能有隱性污染沉積,但肉眼看不見。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星冉沒回答。
她伸出手指,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根黑線。
黑線在她指腹觸到的瞬間碎開,化作一縷極細的煙消散在空氣里。
與此同時,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天靈蓋灌進她全身,酥麻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腳趾。
她渾身毛孔張了一下。
像吞了十全大補丸。
敖武坐在沙發上,身體忽然鬆了一截。
他的肩頭往下塌了半寸,原本繃在頸側的那條筋線無聲無息地軟下來。
他張開嘴時自己都沒察覺到,肺里的空氣比之前多吸入了一層。
蘇星冉緩過那股酥麻感,低頭在薩摩耶頭上找了找。
第二根黑線盤在狗耳朵後方,她捏住一扯,黑線碎裂消散,又是一股暖流灌頂。
敖武的呼吸節奏變了,從短促變成深長,他的脊背靠上了沙發靠墊。
第三根在薩摩耶尾巴根附近。
她摘下來的時候手指輕輕帶過狗尾巴尖,薩摩耶從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嗚聲。
那股暖流從她頭頂一路通到腳底板,每根手指尖都微微發麻。
敖武閉著眼。
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腦子裡的噪聲像被人擰小了音量,那些沉在骨髓深處的鈍痛一層一層褪去,像泡在溫度剛好適中的水裡。
他從臉頰到肩頸的肌肉全部鬆弛下來,搭在膝上的手指攤開了掌心朝上。
蘇星冉懷裡的小薩摩耶不再搖尾巴了,它把腦袋擱在她臂彎里呼出一口長氣,烏黑的眼睛半合著,彎彎的嘴角還翹在那裡。
三根黑線摘完以後狗身上乾淨了,白毛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敖武睜開眼時,淺金色的瞳孔聚焦遲緩了幾秒才找到蘇星冉。
她蹲在沙發前面,懷裡抱著他的精神體,低頭在揉狗耳朵。
她的側臉在冷白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睫毛很長,嘴唇微微抿著。
他胸口某個地方輕輕跳了一下。
很輕,像石頭落進水面漾開的一圈,他自己都沒來得及辨認那是什麼。
蘇星冉站起來把小薩摩耶還到他膝上。
狗縮在主人腿邊打了個呵欠,粉色的舌頭卷了卷又收回去。
"好了。"她說,"今天就到這裡。"
敖武低頭看著膝上蜷著的精神體。
它很久沒有在他清醒的時候這麼安靜了,往常躁動得要把他的精神圖景撞出窟窿,此刻像一坨融化的奶糖。
他抬頭看她。
"剛才那個——"
"什麼?"蘇星冉已經把視線轉回桌面光腦上,正在填安撫記錄。
敖武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站起來,把薩摩耶收回體內。
往外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了一下。
"謝謝。"他說。
蘇星冉從光腦後面抬起頭笑了一下。
"下次洗個澡再來。"
敖武嘴角動了一下,不明顯但確實動了。
門合攏時他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破破爛爛的作戰服,抬手把袖口那道豁口撕得更大了些,然後大步朝升降梯走去。
蘇星冉坐在桌後伸了個懶腰。
三根黑線帶來的那股暖流還在四肢里緩緩流淌,她渾身輕飄飄的像要起飛。
光腦彈窗:
【精神力儲備:滿溢
領域面積:0.89平方米
新增能力記錄:污染線觸覺識別——宿主可通過觸覺剝離哨兵精神圖景中的隱性污染沉積】
她看著那行字歪了歪頭。
那些黑線在她指尖碎開的觸感還在,溫熱酥麻的餘韻從指尖一路傳到肩膀。
她低頭搓了搓手指,指尖乾淨,什麼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