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戾切完最後一塊肉,將刀擱在案板邊緣。
刀刃離案面的聲音很輕,但他把刀擱下之後站著沒動,目光在肉塊表面停了兩秒。
純淨異獸肉。
他只見過文字記載,纖維無雜質,斷面滲汁,味道不腥不澀。
這種東西一支銀河勘探隊出去一年未必碰得到一塊。
蘇星冉從廚房門口探進頭來。
"你能吃辣嗎?"
蒼戾把目光從案板上收回來,面色如常。
"很能吃。"
"太好了。"
蘇星冉轉身從柜子里掏出一個罐子,蓋子擰開時一股辛辣的干香飄出來。
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勺辣椒粉灑進醃肉的碗裡,又加了一勺,拌勻。
蒼戾看見那碗裡鋪了半面紅色的粉末,嘴角微動,沒說什麼。
他把切好的肉和排骨端到陽台的燒烤架上。
蘇星冉跟過來把韭菜洗淨了整把鋪在烤網邊緣,蘑菇切片,每樣都擺好。
炭火已經燒紅了,熱量泛上來裹住人的面頰。
排骨鋪上烤架時油脂落在炭火上爆出細碎的聲響。
蒜蓉被熱力逼出一陣辛香,裹著肉汁的焦甜味四下散開。
蒼戾站在燒烤架側面拿夾子翻面,白金色袖口的邊緣被炭火的熱氣熏得微微卷了邊。
蜂蜜刷上五花肉表層的時候糖分在高溫下迅速焦化,表面泛出琥珀色的光澤。
蘇星冉搬了兩張摺疊凳出來坐在旁邊等。
她手裡拿著筷子敲碗沿,看著肉塊在烤網上滋滋地滲出油珠。
第一串排骨烤好了。
蒼戾遞給她,她接過來吹了兩口氣才小心咬上去。
蒜泥的焦香在口腔里炸開,排骨表面的蜂蜜薄殼脆生生碎在齒間,肉汁從骨縫裡溢出來浸潤了整片舌面。
她眯起眼睛小口小口地啃,桌下兩隻腳輕輕跺著地面。
蒼戾給自己拿了一串香辣烤肉。
第一口下去的時候他原本端著的那份從容沒繃住,嚼了三下才找回表情。
辣味刺激舌尖生津,肉的質地柔嫩且帶著回甘,完全沒有他預想的那種苦澀腥膻。
純淨異獸肉的味道是這樣的。
他又拿起一串,另一串,第三串。
動作仍然優雅,脖頸挺著,唇角偶爾沾上一點油光被他用拇指按去。
但他的進食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蘇星冉啃完三根排骨去拿烤韭菜,發現蒼戾面前的小碟里已經空了三個串簽。
九尾狐從客廳沙發跳下來踱到陽台門口。
它蹲坐在門檻上九條尾巴緩慢地左右拂動,暗紅色的眼睛盯著燒烤架上焦黃油亮的肉串,嘴巴微微張開一條縫。
蘇星冉撕了一小塊肉遞過去,九尾狐湊上來嗅了嗅,嘴巴張得更開了——
蒼戾頭也沒回:"精神體不能進食。"
九尾狐的尾巴垂下去兩條。
它蔫蔫地轉身走進客廳,在窗台旁邊趴下來。
窗台上那六個一次性水杯並排放著,每一杯里都有一株嫩綠的小生菜苗。
小苗長到食指高了,葉子伸展成舒展的圓形,葉脈里透著淺金色。
九尾狐趴在窗台上,鼻尖湊近水杯邊緣輕輕嗅了一下。
它把整個腦袋靠近杯口,閉著眼一動不動地待著,尾巴尖在身後緩緩舒展,像被什麼東西熨平了。
蒼戾吃完第五串肉抬頭時,看到蘇星冉鼻尖上沾著一粒細碎的蒜蓉。
她沒有察覺,正低頭拆一條蘑菇的梗,嘴角沾了一點蜜色的油光。
他伸手過去用拇指指腹在她鼻尖上輕輕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那粒蒜蓉。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然後極自然地把拇指送進嘴裡含了一下。
"不能浪費。"他說。
蘇星冉抬頭看他。
他唇角的弧度平著,暗紅色的瞳孔正看著她手裡的蘑菇,像什麼都沒做過。
但她耳根慢慢燙了一層。
她低頭繼續吃蘑菇,嚼了兩下才想起來自己該說什麼。
"你吃了不少。"她說。
"嗯。"
"都是錢買的。"
蒼戾放下筷子看她。"多少錢?"
"食材加調料,大約——"
蒼戾低頭在光腦上按了幾下。
蘇星冉的光腦"叮"一聲彈出入帳通知:十萬星幣到帳。
附言寫著"食材費"。
"多了。"她說。
"不多。"
蒼戾站起來開始收桌面上的空盤,把串簽收攏成一把放進回收袋裡。
他的動作利落,摞碗的時候碗沿相碰的聲音很輕,三趟就收拾完了所有鍋碗。
他走的時候在玄關換鞋,白金色便服領口的紐扣被蹭開了一顆,露出鎖骨邊緣一道淺色的舊疤。
蘇星冉站在沙發旁邊看他,九尾狐從窗台上跳下來跟著他往門口走了兩步。
"明天有空還來。"
蒼戾推開門時說了一句,不是問句。
門合上了。
陽台燒烤架上的餘燼還泛著細碎的紅光,空氣中的蒜香和肉香久久不散。
二十分鐘後黑塔住宅區的走廊里有哨兵從門裡探出頭來聞。
一小時後台營養液自助售賣機的銷量比平日多了一成。
第二天早上蘇星冉推開安撫室的門時愣住了。
沙發是粉色的。
矮墩墩的圓沙發,絨布表面摸起來厚實柔軟。
辦公桌換了一張雲朵形狀的,桌腿是圓潤的白色柱體,桌面邊緣打磨成波浪的弧度。
椅子換成了帶兔耳朵靠背的軟椅,粉紫色的窗簾掛在窗框上把早晨的光濾成暖融融的顏色。
她轉頭看門口的哨兵。
啟星靠在門框邊笑了笑:"夜班換的。"
蘇星冉在兔子椅上坐下來,椅面軟得她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
她翻開今日安撫名單,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叫"落厭"的名字,備註欄空著。
"落厭來了嗎?"
她揚聲問。
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身形不如她見過的其他哨兵高大,肩膀收窄,骨架比那群人薄了一圈。
他的頭髮是深灰色的,瞳色偏淺,臉型窄長。他站在門裡掃視了一圈粉色的辦公室,目光在雲朵辦公桌上停了一下。
"就你?"
他開口,聲音偏細,"看著像顆豆芽菜,成年了嗎?"
蘇星冉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從他窄窄的肩線掃到腰線又回到臉上。
"你也沒比我高多少。"
她說,"看比例有點矮。"
落厭的眼神里躥起火來,淺色瞳仁聚焦收窄。
"你說誰矮?"
"說誰誰心裡清楚。"
落厭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扯上去變成陰陽怪氣的弧度。
"謝謝。"
蘇星冉低頭翻本子,"你不做安撫可以把名額讓給需要的人?"
落厭站在門口沒動。
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嘴角那點嗤笑的弧度慢慢變了方向,從諷刺變成了某種介於好笑和意外之間的彎度。
"小豆芽。"
他說,邁步走進來,在粉色沙發上坐下來,"脾氣還挺大。"
蘇星冉合上本子看著他。
"精神體。"
落厭從口袋裡掏出一粒墨綠色的膠囊捏碎。
一團暗灰色的霧氣從指縫間散出來凝聚成一隻半人高的烏鴉,羽毛邊緣泛著冷鐵般的光澤。
烏鴉站在沙發扶手上歪頭看蘇星冉,黑色的喙張合了一次。
蘇星冉看著那隻烏鴉的頭頂。
幾縷比之前更深的黑線從烏鴉的羽冠間垂下來,像斷裂的蛛絲一樣懸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