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厭的烏鴉蹲在沙發扶手上，黑色眼睛直直盯著蘇星冉。
她看著烏鴉頭頂那幾縷黑線。
比之前見過的都粗，其中一根從冠羽根部垂到喙側，像一道乾涸的裂痕。
她挪開視線看落厭，落厭正靠在粉色沙發里，兩條腿疊著，嘴角掛著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豆芽在生悶氣？"他說。
蘇星冉把筆記本合上。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算正式評價，還是玩笑？"
落厭眨了一下眼。
"玩笑。"
"你覺得好笑嗎？"
"——不好笑。"
他的嘴角收了收。
蘇星冉看著他。
"向我道歉。"
落厭的嘴角徹底平了。
他坐直了身體，肩膀收窄的那道輪廓在沙發里顯得不太自在。
他看了她兩秒，站起來朝她微微躬了一下身。
"對不起。"他說。
"剛才說你豆芽菜，是我的問題。"
蘇星冉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本子重新翻開。
"躺到床上去。"
落厭轉頭看她指的方向。
深灰色帘子拉開一半，露出的金屬床架上，那些皮製腕扣和腳踝固定器，在冷白燈光下泛著舊而光滑的色澤。
他走過去時背影沒有停頓，躺下去的動作也很熟練。
手腕平放進腕扣里，腳踝抵住固定器。
卡扣自動合攏的聲響很輕，他把頭枕在床面上，目光投向她。
蘇星冉站在床邊沒有靠太近，背對著他在調整光腦的計時器。
落厭偏過頭來看著她背影，她白襯衣的領口後面露出一小截後頸，發尾垂在肩胛骨之間。
他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手腕在扣環里輕輕動了一下，金屬碰撞發出細響。
蘇星冉沒有回頭。
"精神體。"
她對著光腦屏幕說。
落厭閉了一下眼。
烏鴉散了，一隻白毛山羊出現在床邊的地板上。
羊角彎成兩圈優美的弧，毛色乳白泛著淡金色的底光。
它仰頭看蘇星冉，黑褐色的瞳孔溫順地圓著。
蘇星冉蹲下來。
她從山羊的耳根開始揉，指腹順著脖頸往下滑過脊背。
山羊毛比狐狸和貓的都短，但更密實，掌心貼上去有一股微微的溫意從毛根透出來。
山羊在她的撫摸下慢慢矮下去，前腿彎折將身體伏在地毯上。
她的動作算不上熱情，但每一處都按在正確的位置上。
山羊的尾巴輕輕擺了兩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床上傳過來，低沉而綿長的一聲呻吟，尾端微微上挑。
蘇星冉手下沒停，但耳朵尖動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揉山羊脖子後面的那塊軟毛。
過了大概十來秒，第二聲又來了，比第一聲更軟更拖，夾著一點喘息。
蘇星冉猛地站起來轉向床。
落厭躺在那裡，手腕在扣環里松松搭著，臉頰側向她的方向，唇角含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姿態說不上哪裡不對，但整個人從肩頸到手腕都透著一種刻意拿捏的鬆弛。
"你還做不做？"
蘇星冉開口，聲音不低，"不做就給老娘滾。"
落厭唇角那點弧度僵了一瞬。
他的瞳孔微微擴了一下，像被什麼銳物扎了一下。
他沒來得及開口，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像什麼東西撞在門框上。
燼離站在門口，握蘋果的那隻手垂在身側。
他剛走到這裡就聽到了呻吟聲，那個聲音從安撫室敞開的門裡淌出來，軟而綿長。
他的手指在蘋果表面收緊，指腹在果皮上掐出淺痕。
嚮導小姐在和誰……
他還沒想完那個念頭，蘇星冉的怒斥從門裡炸出來，把他的思緒一刀切斷。
他偏頭靠在門框邊的牆壁上，聽到裡面落厭含混地說了句什麼，然後安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攥著的蘋果，果皮上留下了幾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安撫室裡面，落厭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
卡扣自動彈開，他撐著床沿坐直時膝蓋明顯軟了一下，但立刻站住了。
他彎腰朝蘇星冉的方向致意。
"太舒服了。"他說。
"沒有忍住。"
蘇星冉退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筆帽套回筆桿上。
"好了，可以走了。"
落厭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離辦公桌一步遠的地方，淺色瞳孔垂下來看她。
"以前做安撫的時候，從來沒有不帶額外要求的。"
蘇星冉翻到下一頁。
"那是別人的事。"
落厭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在辦公桌前面那兩步的距離里沒有靠近，指尖在桌沿輕輕颳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
到了門邊他回過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問什麼。
蘇星冉已經把光腦屏幕翻到下一頁了，屏幕亮光照著她的臉，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瞬，又低回去。
"光腦沒電了。"她說。
落厭看了她一會兒，轉過身。
他跨出門檻時腳步比來時慢了一個節拍，像在等什麼。
身後是翻頁的紙聲，沒有別的。
他走出去的同時側身避了一下，和門外牆邊靠著的燼離錯身而過。
燼離的金色瞳孔豎成一條窄線，像蛇類的瞳。
他目送落厭從走廊另一端走遠，眼神沒有溫度。
落厭脊背僵了一下但沒回頭，腳步聲加快了。
燼離收回視線整了整表情，抬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蘇嚮導？"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和，"帶了個蘋果來。今天剛到的配給。"
蘇星冉從光腦後面抬起頭來。
看見燼離的時候她神情鬆了松，指了一下茶几。
"放那邊吧。多謝。"
燼離走進來把蘋果擱在茶几上。
他經過沙發時目光掃了一下沙發表面，毛絨面料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有人坐過留下的。
他移開目光走到茶几邊上擺好蘋果才直起身。
"剛才門口——"他開口。
"落厭。"
蘇星冉說，"脾氣怪怪的，但精神體還挺好摸。"
燼離嗯了一聲，指節在褲縫邊動了一下又鬆開。
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到了門邊停步回頭。
"明天我排上了。"他說。
蘇星冉看了他一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