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把安撫記錄寫完合上本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
灰濛濛的天幕上掛著兩個太陽，一左一右，輪廓模糊，光暈柔和得像隔著毛玻璃看。
光落在銀灰色和黑色的建築物外牆上，泛出冷冷的一層釉面。
樓下的地面光禿禿的，合金地板拼接成巨大的塊面，每塊之間的縫隙里連一根草都沒長。
她又往遠處看了一眼，上次那個小公園的位置空空蕩蕩。
那裡的花和灌木全沒了，只剩平整的灰色地面，像被什麼東西連根剷平了。
她收回視線轉身下樓。
走到A棟外面的時候她沿著步道慢慢走。
兩個太陽在頭頂投下不算燙的溫度，照在人身上只有薄薄的暖意，像隔著一層布。
四周的建築冷硬沉默，那些線條筆直的金屬外牆切割了天光，把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長長的深色塊。
她走出大概兩百步時，第一滴雨落下來。
砸在她手背上，涼得她縮了一下手。
第二滴落在她額頭上，第三滴打在肩頭。
雨下得很急，像有人在天上擰開了一個閥門。
她想起光腦提示過雨水含輻射，普通人接觸超過十分鐘就會灼傷皮膚。
她轉身往最近的建築跑。
雨滴打在合金地面上濺起細碎的霧，灰白色的雨幕把遠處的建築輪廓融成模糊的影子。
她跑了幾步，左顴骨上被雨滴打到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綠光。
灼痛感沒有出現，那層綠光在她皮膚表面輕輕漾了一下就散了，留下微涼的觸感。
她跑進門廊里停下來喘了口氣，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皮膚完好，沒有紅痕。
褲腳忽然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她低頭，一條暗紫色的藤蔓纏在她左腳踝上方，細須從藤節處伸出來貼著她褲子的布料向上攀爬。
另一條從右邊貼著牆面蔓延過來，也在往她腳邊靠攏。
藤蔓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根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拖痕。
她的頭皮一陣發麻。
兩條藤蔓互相纏繞著在門廊地面上鋪開幾米長，末端伸向遠處灰濛濛的雨幕里，看不清源頭在哪裡。
蘇星冉後退兩步，腳下踩到一堆滑膩的東西。
她低頭，地上散落著幾十片寬大的暗紫色葉片，葉片下面埋著幾個巴掌大的塊莖，表皮粗糙，沾著新鮮的泥土。
她彎腰撿起一個掂了掂，形狀和紅薯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是暗紫偏黑的。
"有人嗎——"
她朝遠處喊。
雨幕里一隊灰色的身影正在巡邏，聽到她的聲音轉頭看過來。
銀白長發的人影從隊首快步走來。
瀾野走近時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腳下纏繞的藤蔓上，然後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地面。
他身後幾個哨兵跟著圍攏過來把那些藤蔓踩住，有人從靴筒里抽出戰術刀開始割斷莖蔓。
"變異植物？"
蘇星冉往後退了半步。
瀾野蹲下撿起一根斷藤看了看斷面。
"紅薯。"他說。
"雨水灌溉會刺激根莖類植物快速生長，這株應該是被上次的雨水激活了潛伏在土裡的塊莖。
不算變異，污染沉積不多。"
哨兵們手腳利落地把藤蔓整株從地面掀起來，根須連著濕泥被一塊塊挖出來。
十幾隻暗紫色的紅薯排在地面上，大的比手掌還寬，小的也有拳頭大。
一個哨兵把紅薯攏成一堆準備裝進黑色垃圾袋裡。
"等一下。"
蘇星冉蹲下來撥開紅薯上面沾的泥。
"這些能不能給我？"
瀾野看了她一眼，揮手示意哨兵停下。
年輕綠髮哨兵抱著袋子問她。
"嚮導小姐，你要紅薯做什麼？"
"烤著吃。"
蘇星冉把紅薯一個一個撿起來拂掉表面的泥土。
"很好吃的。"
幾個哨兵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綠髮哨兵遲疑了一下開口。
"你……沒吃飽？有人剋扣營養劑？"
"營養液還有很多。"
蘇星冉把紅薯攏進臂彎里。
"就只是想換個口味。"
瀾野站在旁邊看著她把紅薯堆成一堆，銀白色的睫毛低垂了一瞬。
他打開光腦終端記了一筆。
"我會向指揮官匯報，給你增加營養劑供應品類，再找一些安全的純淨植物備著。"
"這些紅薯真的能吃嗎？"
"聯邦資料庫沒有標註可食用。"瀾野說。
"未經過檢疫的植物冒險食用太危險。"
蘇星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從空間紐里掏出摺疊燒烤架，展開支架在地面上支起來，又掏出儲能塊接上電源。
"我烤幾個。"她笑了一下，"你們嘗嘗就知道了。"
她把紅薯洗淨切成厚片排在烤架上。
電源接通，烤架表面慢慢泛紅。
紅薯片邊緣開始收縮捲起，切面滲出透明的甜汁，在高溫下凝成焦色的薄殼。
甜膩的焦香從烤架表面散開，穿透雨幕，在門廊的冷空氣里慢慢瀰漫。
綠髮哨兵吸了一下鼻子。
他旁邊的人跟著吸了第二下。
瀾野站在原地沒動，但他握著終端的手指鬆開了一根。
蘇星冉把第一片烤好的紅薯翻了個面，焦糖色的表面泛著細密的油潤光澤。
她掰了一小塊吹了吹送進嘴裡，含了一下，然後咽下去。
那片紅薯的斷面在燈光下露出金黃綿密的芯，熱氣從斷面里升起來，甜香比之前更濃了一倍。
她掰了第二塊遞給綠髮哨兵。
"嘗嘗。"
綠髮哨兵看著她手裡那塊冒著熱氣的金黃色薯肉，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小口。
他嚼了三下然後停住了，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大半塊紅薯片，又咬了一口。
這次咬的大很多，整塊薯肉在他嘴裡化開，嘴角沾了一點焦糖色的碎屑。
"甜的。"他說。
他旁邊的哨兵從後面探過來。
"有多甜？"
綠髮哨兵沒有回答，只是掰了一塊遞過去。
第二個哨兵咬了一口之後眼睛抬了一下，轉向蘇星冉。
"你還會烤別的嗎？"
蘇星冉把烤架上剩下的紅薯片翻了個面。
"有食材就行。"
瀾野站在原地聽完了這段對話。
他低頭在終端上把剛才那條記錄刪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嚮導確認紅薯可食用，味道良好。
建議安排專人收集園區內潛在食用植物資源。"
他收起終端朝蘇星冉走了兩步。
她正蹲在烤架前面用小刀把紅薯片上焦了的部分刮掉，側臉被烤架的熱氣熏得微微發紅。
"明天我帶人把這一片的土翻一遍。"瀾野說。
蘇星冉抬頭看他。
"找更多紅薯？"
"找所有能吃的。"瀾野說。
雨聲在門廊外面漸漸小了，灰白的雨幕變薄變淡，兩個太陽模糊的輪廓重新從雲層後面透出來。
烤架上的甜香被雨水洗過之後反而更清晰了，順著門廊的風飄向建築更深處的走廊。
遠處三個哨兵收起武器從巡邏路線上拐過來，朝著甜香飄來的方向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