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架上的紅薯片翻到了第五面。
焦糖色的外皮鼓起細密的氣泡,裂開的口子裡滲出金黃色的薯肉,邊緣凝著一層透亮的糖汁。
甜香從裂口裡溢出來,比之前濃了三四倍。
四個哨兵蹲在烤架旁邊各守一角,每人手裡夾著一把小鏟負責翻面。
蘇星冉坐在摺疊凳上指手畫腳地指揮,誰翻慢了就喊一聲。
周圍站著的哨兵們喉嚨里不時傳來吞咽聲。
有人把嘴唇抿緊了,有人把目光從烤架上挪開看天花板。
綠髮哨兵手裡那半塊紅薯早就吃完了,他蹲在烤架旁邊盯著正在翻面的新一批,眼珠子追著焦黃色的表面移動。
蘇星冉用筷子扎了一下最邊上那片紅薯的厚處,筷子一穿就透。
她喊了聲"關火",四個鏟子同時從烤架下面收走。
熱氣和甜香最後一次爆發出來,在門廊下面聚成一層薄薄的暖霧。
"晾一下再吃。"她說。
她轉身想去拿水杯的時候,瀾野從側面上前一步擋在她和烤架之間。
銀白長發落在她視線邊緣,他的表情平淡但下頜線繃著。
"紅薯沒有經過聯邦檢疫。"瀾野說。
"哨兵的身體有抗毒性,讓我們先吃,確定沒問題你再動。"
旁邊的綠髮哨兵站起來抹了把嘴。
"對對對,嚮導小姐你先喝營養液,我們試完了你再——"
蘇星冉繞過瀾野走到烤架旁邊拿起一片最小的紅薯。
她吹了兩口熱氣,把焦皮揭開一角露出裡面金黃色的芯子,咬了一口。
綿密的甜糯在齒間化開,滾燙的薯肉順著喉管滑進胃裡,暖和從食道一直擴散到四肢末端。
她嚼完咽下去,抬頭對瀾野笑了一下。
"沒毒。"
瀾野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然後伸手從烤架上拿了一片。
他咬下去的動作比別人慢,含在嘴裡抿了一下才嚼。
外皮焦脆,齒間破開的瞬間熱氣騰上來裹住整片舌面,薯肉綿密得像含了一口化開的糖。
他嚼完第一口時沒說話,第二口咬得大了些,第三口把剩下的整片全送進了嘴裡。
蘇星冉靠在摺疊凳上看著周圍。
綠髮哨兵已經拿了第二片,旁邊另一個哨兵兩手各捏一片左右開弓。
有人嘴裡含著紅薯含混地說了句什麼,誰都沒聽清,也沒有人在意。
瀾野吃完手裡的那片之後停下來,舌尖在口腔里緩緩掃過一遍。
他看著蘇星冉,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平生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詞彙量不夠用。
甜糯滾燙,綿密化渣,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詞能形容那口東西順著喉管滑下去的感覺。
"以後別亂吃東西。"
他最後只說了這句,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沒什麼說服力。
蘇星冉認真點頭。
"有毒的我不會碰。"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堆被哨兵收攏起來的紅薯藤。
藤蔓的切口斷面已經干縮了,但根部那些細小的鬚根還在微微捲曲。
她看向瀾野,眼睛亮了一下。
"這些藤蔓,能種嗎?"
瀾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帶去住宅區不行,根系蔓延起來控制不住。
我可以安排人在後面空地上開一塊地種在土裡,你想吃的時候在哨兵陪同下去處理。"
蘇星冉的眼睛亮了整整一圈。
"行。"
雨勢從細密變成稀疏。
門廊外面的地面上殘留著雨水沖刷過的痕跡,遠處灰白色的天幕里露出兩團模糊的暖色光暈。
她看見遠方建築之間的空地上有好幾隊哨兵在處理暴長的植物,有人用刀砍斷瘋狂的藤蔓,有人用鏟挖出連根的塊莖。
"大家今天收集到的無害植物,能不能也種到地里?"
她看著瀾野,"留著以後看看能吃多少。"
瀾野沉默了兩秒。
"可以,但每一樣進地之前先做基礎檢測。"
蘇星冉點完頭,又轉向綠髮哨兵。
"你叫什麼名字?"
綠髮哨兵嘴裡含著半塊紅薯,差點被自己嗆到。
他用力咽下去:"艾爾,十九歲。"
"十九歲就能在黑塔了?"
"我精神力升得早。"
艾爾咧嘴笑了一下,嘴角還沾著薯渣,"能見到嚮導小姐,還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死而無憾了。"
他旁邊的年長哨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十九歲說什麼死。你起碼能活到二百。"
艾爾晃了晃腦袋上的巴掌,忽然表情變了。
他偏了偏頭,似乎在感受自己身體的什麼變化。
"哎,"他說,"我好舒服。"
"吃飽了當然舒服。"
"不是。"
艾爾把手指按在自己太陽穴上,"頭輕了,平時這裡一直悶悶的,現在像通了風。"
他旁邊的哨兵也跟著愣了一下。
"你一說我也……肩膀這塊一直疼的地方不疼了。"
蘇星冉把紅薯片上最後一口啃完,目光從他們臉上滑過去。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剛才那片紅薯吞下去之後,身體裡有一層細微的暖意沿著經脈流動。
她聽力似乎比之前清了一點,遠處兩個哨兵說話的聲音飄過來,每一個字都清晰。
"綠毛你的臉——"遠處的對話突然拔高了,尖銳的尾音在門廊下撞出迴響。
蘇星冉轉頭。
艾爾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他年輕的臉頰側面,靠近脖根的位置,泛起一片淺綠色的鱗片狀紋路,邊緣不太規則,正在朝下頜線蔓延。
旁邊的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快注射抑制劑——"
艾爾自己的手已經在往戰術腰帶上摸了。
他摸到抑制劑那管的時候指尖抖了一下,玻璃管壁被指腹上的薄汗蹭得滑動。
他拔出針頭的動作還算穩,朝自己頸側紮下去的動作也是準的,透明的藥液推進去之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鱗片的蔓延停了。
但那片淺綠色的紋路留在皮膚上沒有消退,從他衣領邊緣露出來一小片,在冷白燈光下閃著一層暗淡的光。
蘇星冉蹲下來看著那片鱗。
她隔著一段距離沒有碰,但她能看見鱗片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黑色絲線,比她之前從精神體上摘過的都要細密,像一層布蒙在皮膚上。
"小八。"她壓低聲音。
【掃描中
檢測到污染物沉積,濃度高於精神體表層,低於畸變核心區
哨兵意識清醒,精神圖景未坍塌。
可嘗試體外干預
風險等級:中】
蘇星冉站起來對艾爾說。
"你跟我來一趟安撫室。"
艾爾捂著脖子抬頭看她。
額頭上沁出一層汗,但眼睛還是清明的。
"嚮導小姐——"
"走。"
蘇星冉已經轉身往A棟方向走了。
她的步伐比平時快,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身後哨兵們讓開一條路,艾爾捂著脖子跟上去。